商场中庭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阶段。
虎杖悠仁挥舞着咒具,一次次地砍向那由无数购物袋堆砌而成的臃肿身躯。钉崎野蔷薇投掷着钢钉,精准地钉在从购物袋探出的形态各异的手上,但很快又会有更多的手从购物袋钻出。
而在咒灵的体内,陷入黑暗的伏黑惠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真可怜……】
耳边传来外界的打斗声,以及咒灵本身发出的令人烦躁的低语。
伏黑惠试图结印召唤式神,却发现自己正被无数坚韧的收银小票层层反绑,连手指都难以动弹。
【明明有“十个亿”的标价,却意识不到自己是被爱着的……多么可悲的认知啊。】
“十个亿……”
伏黑惠随即一愣,忽然想起,在多年前的下午,五条悟站在自己面前,居高临下地对自己宣布,他被人渣老爹用十亿卖给对方了。
荒谬混杂着烦躁涌上伏黑惠的心头。
他一边试图解开小票的捆绑,一边开口吸引咒灵的注意力,
“我可不觉得,被当成商品明码标价得卖掉这档事,能体现出半点所谓的‘爱’。”
【消费=爱意】
【爱……是明码标价的……】
【只有不停地消费、支付高昂的代价,才能证明被爱,才能获得爱……】
“荒谬……”
伏黑惠低呵着,却感到内心的烦躁正不断加剧。
不仅如此,身处在咒灵体内,有无数关于消费的执念,正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脑中。
——“妈妈你答应我了~给我买!给我买!!”
——“你连个项链都不肯为我买,凭什么说在乎我?”
——“孝顺就是用钱堆出来的!”
“不对……”
伏黑惠想要将那些恼人的念头驱逐出去,却有心无力。
【价格越高……付出的代价就越大……爱就越浓烈,越真实……】
“闭嘴!吵死了!”
【真羡慕你啊……有着那么高的‘价格’……一定承载着非常多的‘爱’吧?】
“不是……才不是这样……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说到这,伏黑惠瞬间惊醒。这咒灵正在有意识地刺激他,引导他产生负面情绪。此刻他必须冷静下来,停止思考,停止去感受,可……那些不断涌入的画面和咒灵的低语,令伏黑惠如深陷沼泽一般,越挣扎陷得越深。
【那么……为什么……你会如此坚定地认为,自己不被“爱”呢?】
就在这时,咒灵忽然变换了语调,试探着引导伏黑惠。
伏黑惠呼吸一滞,他没料到咒灵会如此直切要害。理智在叫嚣,警告他不要回应。但那个问题本身,却像是钥匙一般,无意间撬动了伏黑惠内心深处某扇紧闭着的门。
颠沛流离的童年……不同的女人……相同的冷漠与短暂停留……
禅院家那令人窒息的大宅里,父亲在交接仪式上,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随性模样,仿佛他不是失去了一个亲人,而是甩开了一个担子……
病床旁,最可能和“爱”这件事沾边的津美纪,也陷入了长久的沉睡……
被孤立……被遗弃……被当成商品定义……
种种负面情绪不受控制地在伏黑惠心中弥漫、扩散。
【啊……】
【不愧是‘十个亿’的底蕴……这味道……太浓郁了!太美味了!】
咒灵的身躯骤然发生剧变。
原本礼品盒状的头部化作一个巨大的收银台,台面上摆着无数台POS机和闪着红光的扫码枪。收银小票化作更坚韧、更具攻击性的咒力绸缎,开始狂乱地缠绕在整栋商场间。构成其身体的购物袋也急剧膨胀,变得更为臃肿不堪,从中伸出的手不仅数量暴增,形态也变得更为诡异了。除了原先攥着价签的“消费者”的手,更是出现了紧握POS机的收银员的手,还有举着导购话筒的销售员的手……
“这是什么?!”
虎杖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钉崎堪堪躲过了几条抽来的咒力带,气得咬牙喊道,
“怎么突然变强了?!伏黑那家伙……到底在里面干什么啊!”
两人压力陡增,在一次闪避的过程中,钉崎为了替虎杖格挡开一只拿着POS机的手,被一条咒力带缠住了脚踝,不得动弹。
“钉崎!”
虎杖想要回身救援,却被几只巨大的手死死拦住。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掠过虎杖身侧,趁虎杖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夺走了其手中的【屠坐魔】。
伏黑甚尔反手握刀,唰唰两下,便利落地斩断了禁锢住钉崎的咒力带。
咒灵体内,伏黑惠的意识正在缓缓下沉。他不再试图解开束缚着自己手腕的收银小票,只是任由疲惫感将自己包裹。
在意识即将涣散的时候,一个声音穿透层层屏障钻了进来。
“伏黑————!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来了!”
——虎……虎杖……
“你不用担心,增援已经到了,很快就能救你出去!”
——增援……五条老师吗……
“是个很强的人渣大叔,一看就是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人渣?哼……有自己老爸的那种程度吗……
“总之,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我们很快……很快就能把事情解决,到时候你就能陪阿姨继续逛街了”
——阿姨……逛街……
脑海中,某些温馨的画面开始浮现。
有在逛街途中,真理奈贴心地递来饮料的画面;有坐在长椅上,真理奈用怀念的语气聊着过往购物琐事的画面;还有伏黑惠主动要求陪真理奈逛街时,对方展露出幸福的微笑的画面……
想到这,伏黑惠的眼睛猛地聚焦,并重新亮起微光。他挺直脊背,挣扎起身,用凌厉的目光扫视着眼前的虚无。
【为什么……刚才那样不就很好吗……】
【没有痛苦……没有空虚……】
【只有被爱意包裹……】
【为什么……要再回到原来的生活……】
伏黑惠已经完全清醒,他不再理会咒灵的蛊惑,而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调动全身的力量,试图用蛮力挣脱背后的束缚。
【为什么……】
“你根本不懂。”
【告诉我……】
“你所宣扬的东西,和实际根本不一样。”
【要怎么……】
“你所说的那些……根本就不是爱!”
【……】
咒灵似乎被这直白的否定给噎住,继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伏黑惠抓住时机,找准角度,一个用力,便将坚韧的收银小票硬生生扯断。
就在伏黑惠一边喘息,一边活动着终于获得了自由的手腕,准备结印召出式神脱困时,咒灵骤然爆发出刺耳的的尖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伏黑惠脚下的地面瞬间软化,无数条更具韧性的收银小票连同咒力带一同窜出,霎时便缠上他的双腿及腰身,并迅速向上蔓延,将伏黑惠死死捆住。
【你怎么能质疑我!你怎么敢质疑我!】
身上的束缚渐渐收紧,伏黑惠只觉眼前发黑,像是马上就要窒息了一般。
——同学们,这个位置画一下重点,讲的是“商品、价格、价值的内在关系”……
混乱中,伏黑惠脑海中突然闪过lily在讲台上认真背书的画面。
伏黑惠咬紧牙关,忍着剧痛,艰难地合拢手掌,然后颤抖着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
“鵺!”
式神凭空出现,伴随着一阵令人眩目的电火花,束缚被瞬间斩断。
“哈——!咳咳咳……”
伏黑惠跪倒在地,他强撑起身子,大口地喘着粗气,试图尽快平复下狂乱的心跳和令人作呕的眩晕感。
待他稍稍缓过一些后,伏黑惠才仰起脸,用十分严肃的语气对咒灵宣告道,
“一直在我耳边啰啰嗦嗦……当真是……烦死了!听好了,我只说一遍。真正的价值,根本不能用价格去衡量!与之相对的……‘爱’……才不能和消费强行绑定在一起!”
伏黑惠一边说着,一边飞速结印,准备召唤最强式神——魔虚罗。
“【商品】是【价值】的载体,【价值】是【价格】的内在基础,而【价格】……不过是【商品】的货币表现罢了!这些……都是Lily老师在课堂上教我的!”
“你什么都不懂,就妄图哄骗我,说什么爱可以用价格衡量。”
“不只可笑,还十分……愚蠢。”
“接受制裁吧,蠢货。等有机会投胎做人,好好学习一下《经济学》理论基础后,再跑来和我争辩吧!”
就在伏黑惠即将召出魔虚罗,准备与这扭曲的咒灵同归于尽的瞬间,一道寒光毫无征兆地撕裂了伏黑惠眼前的黑暗。
构成咒灵躯壳的购物袋、小票、价签,在这一瞬,全数沿着那道光滑的切口,轰然裂开。
伏黑惠只觉身子一轻,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从裂缝中跌落了出来,并重重地摔在了商场冰凉坚硬的大理石地砖上。
他发出一声闷哼,接着用胳膊撑着上半身,艰难地跪坐了起来。
下意识地抬头的瞬间,狼狈不堪的伏黑惠与居高临下的伏黑甚尔打了个照面。
四目相对,场面一度变得十分尴尬……
“你……”
看着眼前的一幕,伏黑惠一时语塞。他完全没预料到会在这种情境下与人渣老爹碰面,只觉得喉咙有些发紧,有许多话在嘴边打转,却终是什么也没能吐露出来。
伏黑甚尔只是将目光短暂地停留在伏黑惠身上一瞬,然后便随意地扫视着四周。在确认空气中已无危险气息后,他才重新将视线落回到自己儿子身上。但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也完全没有开口的意思。
空气凝滞,尴尬蔓延。
正在这时,虎杖悠仁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打破了僵局。他从伏黑甚尔身后探出脑袋,接着一脸关切地跑到伏黑惠跟前。
“伏黑,你没事吧?你都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那咒灵一下子变得比之前还要扭曲,我和钉崎差点就应付不过来了!”
听着虎杖这及时的插言,伏黑惠感到一丝庆幸。他握住虎杖伸来的手,借力站起,然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干得不错,没受伤吧?”
“毫发无损!”
“本少女可是损失不小,连带着前段时间刚入手的靴子都刮花了。伏黑,等之后你赚了报酬得赔我。”
“可是钉崎,你之前不是还说,这个牌子的鞋料子一般,且特别容易刮花,是因为它价格便宜才痛快入手的吗?”
“多嘴多舌的家伙!你帮哪边的?”
看着三小只在自己面前斗嘴,伏黑甚尔只觉得没有再留下去的必要了,于是他掂了掂手中的【屠坐魔】,转身打算离开。
然而,异变突生。
咒灵的咆哮再次响彻中庭。散落各处的购物袋、价签,以及收银小票,开始疯狂地汇聚,重新凝聚咒灵的身体。
“又来?!”
“真是的,还没完没了了!”
看着迅速进入战斗状态的虎杖和钉崎,伏黑惠不免眼神一沉。他迅速瞥了眼身旁的伏黑甚尔,见对方仍是一副漠然的模样,于是思索片刻,决定不向对方寻求帮助。
就在伏黑惠准备开口让虎杖和钉崎先撤离,自己则留下召唤魔虚罗时,伏黑甚尔却率先开了口,
“脑子完全不开窍啊……到底是随了谁呢?”
伏黑惠惊愕地转头,看向突然主动搭话的父亲。看着对方难得一见的认真模样,他突然不知该如何回应了。
“怎么战斗是你的事,堂堂正正也好,手段卑劣也罢,我都管不着。但在动手前,你至少得先想清楚两件事,第一,你动手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第二,对面那东西,值不值得你动用底牌。”
伏黑惠微微皱眉,不明所以。
“嘶……五条家的臭小子是一点儿也没教你吗?”
伏黑甚尔咂了下嘴,在用【屠坐魔】随意砍断一条准备偷袭钉崎的咒力带后,他又继续说到,
“眼下这种情况,在你还无法完全控制‘魔虚罗’的时候,贸然亮出底牌,为的还是和一只烂大街的二级咒灵同归于尽……这种做法简直蠢得没边了。”
“这么做,不仅会消耗掉大量咒力,而且还可能引发无法挽回的局面。你是想等它暴走后,眼睁睁地看着它了结你的同学?”
“战斗最忌讳优柔寡断,但也同样忌讳不动脑子直接莽。”
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一对一私教课”,虎杖和钉崎忍不住凑到了一起,开始压低声音嘀咕起来。
“喂,虎杖,你刚才不是说认识这个大叔吗?他……跟伏黑什么关系?父子?”
“也不算很熟,就聊过天,但没深交。”
“聊天?在哪儿聊的?”
“就在……额……”
“怎么?保密啊?该不会是什么不三不四的地方吧?”
“没有的事!钉崎你想哪儿去了!”
“呦呦呦~怎么一副我毁了你清誉的样子?明明是你自己吞吞吐吐的,还怪我乱想。”
“总之……先解决眼前的麻烦吧!”
“可疑啊……”
就在两小只嘀嘀咕咕的当口,伏黑甚尔手腕一翻,将【屠坐魔】径直朝虎杖掷了过来。
“好险——!”
刀刃擦着鼻尖飞过,被虎杖慌忙接住。
“喂,小子,剩下的,你们自己搞定吧,我不奉陪了。”
伏黑甚尔摆了摆手准备撂挑子不干了。
“诶——?!”
“干嘛这副表情?我就是恰巧路过,顺手帮了一把。难不成你们还指望我把活全部干完啊?”
伏黑甚尔挑了挑眉,理所当然地说到。
伏黑惠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但在看到对方似乎没有立刻离开的打算后,他权衡利弊,盘算着至少要把伏黑甚尔拖到五条老师赶来。
但还不等伏黑惠组织好语言,伏黑甚尔却再度开口,只不过这次面对的是他们三个,
“战斗是门学问。学不学得会,就看你们肯不肯动脑子了。”
他伸手指向那团正不断聚合的咒灵,紧接着抛出了一个问题,
“二级咒灵,并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难对付。它的实力,也根本不足以支撑它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一次次‘复活’。所以,能造成眼下这种局面的,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
“不管是最开始那只,还是后来变强的那只,抑或是现在正在凝聚的这只……都不是它的本体。”
伏黑惠眼神一凛,突然接上了话。
听到儿子的答案后,伏黑甚尔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
“难怪我的‘刍灵咒法’对它不起作用……原来它既不是本体也不是分身,而是……被咒灵用术式远程操控的傀儡!”
“原来如此!”
经过伏黑甚尔的点拨,钉崎和虎杖也茅塞顿开。
见三人似乎找到了方向,伏黑甚尔双手一摊,转身就要离开。
“喂,你要去哪儿?”
伏黑惠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拽住了伏黑甚尔的手臂。
伏黑甚尔显然没有料到伏黑惠会这么做,于是他突然停下脚步,侧身看向自家儿子。
“我说过了,我只是恰巧路过,没有理由帮你们打完全程。”
“难道你就打算冷眼旁观?”
“怎么,小子,你想道德绑架我?我可不吃这一……”
“老爸。”
“……”
“我们现在,需要你的帮助。”
这声“老爸”似乎带着某种魔力,让被砸中的伏黑甚尔罕见地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不过很快,他又缓过神来,露出了有些恶劣的笑容,十分玩味地看向伏黑惠,然后说道,
“恕不奉陪。”
伏黑惠见伏黑甚尔软硬不吃,瞬间黑了脸。他垂下眼帘,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默默旁观了全程的虎杖和钉崎,看到伏黑惠希望落空后的低落模样,都觉得有些不好受。
然而,就在下一秒,原本十分失望的伏黑惠忽然抬起了头,摆出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对自家老登决绝道,
“既然如此……那么……抱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