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Lily这副焦急的模样，巫女微微一笑，接着，她的身影开始逐渐透明，就连声音也变得空灵。

“你的朋友在找你，而我，也是时候离开……”

“α！”

Lily猛地转回头看向巫女，急声喊道。

巫女即将消散的身形，似乎也因这声呼喊出现了一瞬凝滞。

“前辈你是……改革派的成员对吧！这光芒……我先前见过！”

巫女虚幻的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微笑，继而她轻声赞赏道，

“聪明的孩子。”

“所以请您在消失前告诉我，我们真正的敌人……改革道路上真正的敌人，究竟是谁？”

眼前巫女的影像几乎与纯白的背景融为一体。可就在对方彻底消散前，一句模糊的话语，断断续续地飘入了Lily的耳中：

——万象可信…万物可用……

话音落下，巫女的身影彻底化为四散的光点，消失无踪。

紧接着，这片纯白的空间，如同完成了最后的使命般，开始从边缘，逐渐被黑暗蚕食。

Lily呢喃着方才巫女所言，然后艰难撑开了沉重的眼皮。

首先映入她眼帘的，不是温暖的光，而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寂静。随即，一张写满焦急与惊惶的脸，占据了Lily全部视线。

夏油杰正抱着她，坐在地上。他将手臂收得很紧，并用翻涌着剧烈情绪的紫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而他们的周围……却什么都没有……

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天空与废墟的景象，只有……一片凝固的黑暗。

冰冷的黑暗中，Lily用虚弱却清晰的声音询问道，

“杰……大家呢？”

“不知道……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夏油杰无意识地圈紧了手臂，他试图环顾，但却只触及到一片浓稠而扭曲的黑暗。

Lily沉默了一下，接着又继续问道，

“包括安全区域的入口……对吗？”

“……嗯……对不起……”

夏油杰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应答，却像是吐出一声短促的叹息。

“为什么……杰总在道歉……”

“因为……如果我能更强……便能阻止一切悲剧的发生……那样的话……也不会……”

“你总是这样……笨啊……”

夏油杰没有辩解，只是低声轻唤了一声对方的名字。然后，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落下，砸在了Lily冰冷的脸颊上，并顺着皮肤滑出一道湿痕。

Lily没有去擦，也没有抬头确认那是什么。她只是更紧地将自己贴近夏油杰的胸膛。

时间的概念仿佛消失了，风也不再吹向这片禁忌之地。

不知过了多久，夏油杰怀里的Lily才悠悠开口，

“杰……”

“Lily……”

“真好呢……我们还能听到彼此讲话……”

“……嗯。”

“我多想……就这样睡过去。我好累啊……累得……连喘气都有些困难。”

夏油杰猛地一怔，他慌乱地用有些发颤的声音，试图唤回Lily逐渐涣散的意识。

短暂的沉默后，Lily似乎凝聚起一点力气，认真道，

“但我……我们不可以在这里停下……”

听到Lily再次回应，夏油杰感到了一丝微弱的欣慰，却在下一瞬，心情骤然沉入谷底。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停了下来。

“我答应过真理奈阿姨……我们……一定要全部……活着回去。”

“可你又如何做到……”

“我需要……你的帮助。”

话音落下，Lily便艰难地抬起了垂落的左手，努力地摊开手掌。

一抹微弱却纯净的光芒，自她掌心悄然浮现。随即，一颗温润的光球赫然出现在两人眼前。其所散发的温煦光芒，缓缓扩散开来，照亮了这片方寸之地。

绝对的死寂与黑暗中，歌姬的意识仿佛漂浮于冰冷的虚空。她看不见，听不到，连感受自我都做不到，似乎要消散了一般。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且温暖的力量，毫无征兆地拂过了她的身侧。

停滞的感官被再度唤醒。

她听见耳边的风再次流动，嗅到混杂着泥土与硝烟的复杂味道，看到了下方那片被黑暗吞噬的高专废墟中央，正有一点金光亮起。

光芒逐渐向四周扩散、晕染开来，所过之处，粘稠的黑暗如潮水般褪去，显露出下方建筑的残骸以及龟裂的地表。

而在光芒的中心，Lily背靠夏油杰的胸膛，与他共同握着散发着耀眼金光的巨刃。

“杰，准备好了吗？”

“好。”

Lily的声音很轻，却能清晰地传入夏油杰的耳中。夏油杰用下颌抵着她的发顶，然后紧盯着那缺口的方向。

没有多余的话语，两人同时发力，将巨刃的刃尖，稳稳对准了那深渊般的裂口。

巨刃发出轻微的机械咬合声，接着刃身从中间裂开，露出了内部的炮管。

能量在炮口急速汇聚、压缩，下一秒，一道巨大的金色光束，自炮口轰然爆发，笔直射向了苍穹，贯穿了天地。

它所经之处，那透着不祥猩红的扭曲黑暗，被迅速消融，显露出原本的天空与云层。

当这道金光划过五条悟身边时，他周身异常的空间波动，也被轻轻抹平。

五条悟苍蓝色的六眼瞬间重新发挥了作用。

他猛地扭过头，有些震惊地看向这道冲天而起的光柱。五条悟试图用六眼解析这莫名出现的能量，却无功而返。

“兰……”

回忆起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在入学时，用六眼肆无忌惮地扫视着有些懵的新同学，却在观察许久后，没有解析出一点有关对方力量构成以及灵魂反应的信息。

五条悟的瞳孔微微收缩。

光束没有直直射*入裂口深处，去攻击那危险的暗红色核心，而是在驱散了裂口边缘的所有黑暗与扭曲后，缓缓铺展开来，化作一张巨大、柔和的金色光膜，覆盖在了整个裂口之上。

奇迹的一幕发生了……

那道被核心强行炸开的裂口，竟开始从边缘快速愈合。

裂口中央的核心似是察觉到了威胁，于是开始疯狂地冲撞，试图扭曲那正在修复裂口的光膜，也试图直接震碎这刚刚开始愈合的边缘。

地面上的Lily剧烈一颤，扑的一下喷出一大口鲜血，然后重心不稳险些栽倒在地。

“Lily！”

夏油杰下意识就想松开握着刃柄的手去扶对方，却被对方无声制止。

Lily用尽力气，稳住身形，抬起头，死死盯着那狂暴的核心。

“继续。”

边说，她边攥紧了有些晃动的刃柄。

夏油杰所有劝阻、所有心疼，一时间都被Lily目光中的坚毅给堵了回去。夏油杰狠狠地咬了下自己的舌尖，强迫自己平复下这翻涌的心绪，然后将所有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手中的改造咒具上。他更加用力地握紧了刃柄，也更加用力地包裹住了Lily那冰冷的左手。

炮口处的金色光芒变得分外炽烈，并持续不断地冲向天空的缺口。

核心的怒火达到了顶点。看着加速愈合的裂口，它不再做无意义地上蹿下跳，而是集中所有力量，疯狂地攻击光膜上某一点，企图撕开一个缺口。

“真讨厌啊~”

五条悟悬停在裂口的正前方，他抬起右手，用指尖对准了那颗躁动不安的核心，然后嚣张地说道，

“给我安分点！”

话音刚落，五条悟的术式「茈」，带着湮灭一切的力量，狠狠地砸在了核心之上。

核心被迫停止了对光膜的所有攻击，且不得不调动全部力量来对抗五条悟的攻势。

下方，虹龙背上。

伏黑甚尔淡定地拍了拍身下的虹龙，发出指令，

“喂，大家伙，掉头回去。”

“你干嘛？！”

日下部立刻扭过头，用满是惊恐的双眼，恶狠狠地盯着无所畏惧的伏黑甚尔。

“乘胜追击。”

“哈？？？？”

歌姬已然明白了伏黑甚尔的意图，她没有阻止，而是深吸一口气，为接下来的战斗平复好心情。

虹龙发出一声低吟，随即毫不犹豫地转向，朝着裂口方向疾驰而去。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掉头加速的刹那，一声尖锐的爆鸣，毫无预兆地从他们耳畔划过。

众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就看到一个拖曳着咒力尾焰的，造型酷似导弹的奇怪东西，以惊人的速度从他们身旁闪过，接着它又越过了五条悟，精准无比地冲向了裂口，狠狠砸在了正与「茈」对抗的核心上。

轰隆！

核心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打得猛地一偏，连带着其对抗「茈」的力量也出现了短暂的紊乱。

它的威力虽远不如「茈」那般毁天灭地，但也绝对不容小觑。其所造成的紊乱，虽然短暂，却也足够。

地下，安全区域内。

乙骨忧太一脸呆滞地看着发射台的屏幕，无语凝噎。

家入硝子面无表情地站在他的身侧，看了一眼屏幕，差点被气笑了，颇为无奈地吐出一声感叹，

“果然……”

已经苏醒过来的优梨，走到两人身边，轻声解释道，

“Lily姐姐以前说过，‘都什么年代了，还用传统发射器’。”

硝子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然后指着发射台侧面的一个不太起眼的语音接收器，问，

“所以这玩意儿才被设计成……语音控制的吗？”

优梨点点头。

乙骨忧太这时才回过神来，指着发射台上那密密麻麻、令人眼花缭乱的各式按钮和拉杆，询问优梨，

“那……那这些按钮和开关……”

“好看啊，而且Lily姐姐说过，‘按键’和‘活塞’是发明家的浪漫。”

硝子和乙骨忧太看着那些闪烁着彩光的、富有科技感的控制杆和按钮，一时无言以对。

乙骨忧太将视线落回屏幕，看着上面显示的剩余弹药数量，他犹豫着对硝子说，

“硝子老师，那剩下的这些……”

“全部□□。”

“全……全部？！”

“不然呢？留着给他们收尸时当‘圣遗物’用吗？”

硝子侧过头，用那双总是带着疲惫的眼睛看着他。

乙骨忧太被噎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转向了发射台，试探着发号施令，

“好，那个……叫什么来着？”

“叫‘小兰同学’，忧太哥哥。”

“对……‘小兰同学’？”

【嗯，我在。】

一个温和的机械女声从发射台内部传出。

乙骨忧太清了清嗓子，沉声下令，

“Fire。”

【好的。】

整片安全区域响起一阵剧烈的嗡鸣，紧接着，屏幕上剩余的发射单元全部亮起。

一连串的咒力导弹，拖曳着耀眼的尾焰，鱼贯而出，朝着高天之上的核心，倾泻而去。

裂口之中的核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窘境。

上百枚咒力导弹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呼啸而至，接连不断地轰击在了它搏动的表面。爆炸的火光与冲击波此起彼伏，虽不能造成决定性的破坏，却也持续不断地干扰着核心的行动。它试图凝聚力量进行大范围清扫或防御，却总被下一波的导弹打乱了节奏。

与此同时，虹龙承载着的歌姬三人，冲破混乱气流，稳稳地停在了五条悟的身侧。

歌姬立于龙首，虚合双掌，咏唱起古老的祝祷词。她施展术式，将全部的精神与力量，毫无保留地导向了身旁的五条悟。

五条悟没有回头，只是极其随意地抬起右手，将拇指与中指相触，凝聚咒力。

“虚式·「茈」”。

五条悟冷漠地看着那颗挣扎的核心，对准方位，轻轻一送。

“去。”

「茈」瞬间脱离了指尖。

核心终于察觉到了这远超之前威力的恐怖一击。它将全部的力量凝聚在体表，试图硬扛这终结的一击。

然后，当它被正面击中后，却没有发生毁天灭地的爆炸，只有在裂口附近荡开一声闷响。

它被彻底“钉”在了原地，连最细微的颤动都无法做到。一道道清晰可见的黑色裂痕，以被击中的点为中心，迅速蔓延至核心的整个表面。

也正是在这一瞬，覆盖于裂口之上的金色光膜，猛地向内一收，将那横亘于天际的狰狞裂口，彻底“缝合”起来，连一丝空隙也不见。

天空恢复了完整。那颗布满裂痕的核心，被隔绝在了世界之外。

曾笼罩在高专上空的黑暗，如同潮水般褪去。

终于挣脱了所有阴霾的赤红色夕阳，毫无保留地将余晖倾洒向这片饱经摧残的大地。

金红色的光辉，轻柔地铺满了每一寸龟裂的土地，和每一片断壁残垣。它照亮了悬浮于空中的几人，也照亮了地面上几乎力竭的夏油杰与Lily。

风开始重新流动，带着硝烟散尽后尘土与草木的气息，也带来了属于人间的声响。

结束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灾厄，终于被强行画下了一个休止符。

空中的五条悟缓缓放下手，看着已被彻底修复的裂口区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虹龙背上的歌姬停止了吟唱，腿一软，险些坐倒，好在被旁边的日下部扶住。她望着完整而干净的天空，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嘴角。

伏黑甚尔站在龙背上，抱着手臂，迎着夕阳眯了眯眼，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五条悟悬停在空中，用苍蓝的六眼捕捉着空气中残留的能量轨迹。

他解除了“无下限”，伸手用指尖轻轻触碰着一粒飘至眼前的金色光点。

紧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与安宁，渗入了他的肌肤。

——悟……

脑海中毫无预兆地浮现了某个画面。画面中，那个总是裹得严严实实的少女，第一次主动在他面前摘下兜帽和面罩，露出了清丽的面容，且含笑着望向了他。

“……兰。”

五条悟低声呢喃，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无意识地蜷起指尖，将剩余的温暖握入掌心。

不远处，站在虹龙上的伏黑甚尔，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没有像劫后余生的歌姬和日下部那样，放松或感慨，而是静静地看着五条悟那触碰光点的背影，一言不发。

一丝几乎令人无法察觉的苦涩，从伏黑甚尔眼底掠过。他随即闭上了眼，滚动了一下喉结，强行咽下了某种翻涌的情绪。等他再次睁眼，脸上那点异样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惯常的漠然与倦怠。他别开了视线，望向远处有些模糊的地平线。

地面，废墟之上。

改造咒具的炮口已然黯淡，但由于长时间维持高举的姿势，两人的手臂都僵硬得几乎无法动弹。夏油杰依旧从背后环抱着Lily，而Lily也依旧背靠在夏油杰温热的胸膛上，两人维持着这个紧密的姿势，谁也没有先动。

“……呐，杰。”

“怎么了？”

“心脏……跳得好快。”

夏油杰的身体微微一僵。他隔着残破的衣物，感受到怀中之人的轮廓，以及自己胸膛下那不受控制的、如擂鼓般的心跳，一时语塞，不知该接什么话。

Lily的语气里并没有任何调侃或暧昧。她只是单纯的陈述这个事实，然后用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语气感叹道，

“太好了……”

“……好什么？”

“我曾经梦到过……失去意志的杰……心甘情愿地被五条……裁决的画面。”

夏油杰沉默了片刻，低声回复道，

“……你还做过这种梦啊。”

“嗯。但现在你看，什么都没发生。”

Lily将头更放松地靠在夏油杰的胸膛，听着耳畔那强健有力的心跳，感受着背后传来的温热体温，回想起夏油杰在绝境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神，不禁上扬嘴角。

“所以我才说……真的太好了。”

夏油杰听出了Lily话语中那份纯粹的庆幸与安心。他心底最晦暗的某个角落，似乎被这温暖而坦率的言语安抚。他有些赧然地偏过头，望向天边燃烧的晚霞。

可也正是这一偏头，让他没有注意到，此刻Lily的双眸已然失去了往日清亮的神采，且她的脖颈乃至整张脸，都被诅咒完全侵蚀，变得漆黑。

“……咳咳，那个……Lily？”

“……嗯？”

“谢谢……”

Lily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倚靠着，仿佛在等待对方的下文。

夏油杰鼓起勇气，将那些从未对他人言说的沉疴，一一倾吐出来，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感觉像是活在梦里一样。”

“梦里的我，无所畏惧，肆意妄为。”

“但每每深夜来临，我又会被血淋淋的现实惊醒。”

“我是谁，是表面光鲜亮丽、喊着匡扶大业的改革者，还是个背信弃义、只会在下水道里阴暗爬行的臭虫？”

“我分不清，看不透，不愿想……只希望时间过得快一些，快到……能迎来最终的‘审判’。”

“或许，Lily你梦到的，就是另一个平行时空里……真实发生的情况吧。”

“哈……被悟裁决，听上去……倒也算是个好结局，不是吗？”

“不过现在……我不想要那样的结局了。”

夏油杰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清晰，褪去了迷茫与自嘲，透出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全新的决心注入四肢百骸。可就在他转过头，想要看向怀里的Lily，想要对她说出那句无比郑重的话语时，夏油杰突然僵住了。

Lily松开了先前紧握着改造咒具的左手，身子一歪，栽向了地面。

改造咒具，从二人掌心滑脱，沉重地砸落在了龟裂的地面上，发出“哐啷”一声闷响。

夏油杰几乎是本能地松开了握着改造咒具的手，接着猛地收紧左臂，将死死Lily下坠的身体圈住，并踉跄着与Lily一同坐下。

直到此刻，夏油杰才看清Lily的模样……

除了方才握着武器的左手还残留着些许原本的肤色，Lily的脖颈、脸颊，以及所有他能看到皮肤的对方，都已变得漆黑。

夏油杰被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

他瞪大双眼，任凭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划过他沾满尘土和血污的脸颊。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试图平复那慌乱的心跳，也试图找回自己原本的声音。

“L……Lily？”

夏油杰下意识晃了晃怀中完全瘫软的Lily。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似的。

霎时间，无数画面争先恐后地闪现在夏油杰眼前……

有国小时，被欺负了的Lily，用肉乎乎的小手，捧着几颗亮晶晶的糖果，笑着向他道谢的画面；

有高专时，偶然重逢，Lily拖着沉重的工具箱，元气满满地朝他挥手的画面；

有在他迷茫时，Lily默默走来，扶着他的肩，轻声安慰他的画面；

有在他宣告叛逃时，Lily难掩失望地看向自己的画面；

有在他当教主时，Lily一次次冲出来，阻止他施暴的画面；

有在他身陷绝境时，Lily驾驶着奇怪的载具，从天而降，并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拳的画面；

还有……在那遮天蔽日的巨掌之下，Lily死命硬撑，救下自己的画面。

“醒醒啊……Lily……醒过来……”

眼泪不断涌出，顺着夏油杰低垂的脸颊无声滑落，一滴一滴地砸在了Lily那看不出原本面容的脸上。

“你不是答应……答应我老妈……要带着我……带着全部人……活着回去吗？”

他收紧手臂，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捂热怀中的冰冷身体。

“你还没有……完成约定……不可以……不可以就这样倒下……”

寂静吞噬了他的尾音，徒留压抑的抽气声，和泪水持续滴落的微响。

可就在夏油杰视线无法触及之处，Lily垂落的左手掌心，悄无声息地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金色光芒，接着又迅速隐没。

空中的五条悟最先察觉到了下方的异常。他身影一晃，便瞬移在了夏油杰面前，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幕。

夏油杰猛地察觉到挚友靠近，几乎是本能地燃起希望，他倏然抬头，却撞上了挚友眼眸中罕见的沉重。

“Lily！”

歌姬焦急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虹龙在低空掠过，三人一跃而下。歌姬一马当先，几乎是撞开了挡在前面的五条悟，冲到了夏油杰和Lily跟前。

可当她真正看清楚了Lily此刻的模样后，歌姬的脚步被猛地定住，再也无法向前迈出一步。

夏油杰用空洞的双眼望向赶来的歌姬，颤抖着说到，

“前辈……歌姬前辈……Lily她……”

歌姬死死咬住下唇，避开了夏油杰的目光，不甘心地垂下了头。

“……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的，对不对？前辈和悟……都是传承久远的咒术师世家出身……上千年的家族积累，一定有什么秘术……可以……”

“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伏黑甚尔不耐烦地打断了夏油杰，将最后的希冀彻底毁灭。

他摆出一副惯常的漠然模样，用平静无波的语气陈述到，

“况且，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才对。她是个非术师，常年和我们这些咒术师混在一起，还跟诅咒打交道，不可能会有好下场的。”

伏黑甚尔将目光投向远方，不自觉地想起一段尘封的往事……多年前，那位美丽动人的白发妇人被残忍地剖开了腹部，倒在了血泊之中，死不瞑目。

“非术师……都是很脆弱的。”

话音未落，伏黑甚尔便动了。

几乎没人看清他是如何从丑宝口中抽出释魂刀的。只见寒光一闪，伏黑甚尔已越过众人，直冲五条悟身后的夏油杰而去。他手起刀落，径直劈向了夏油杰怀中的Lily。

铛————！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释魂刀在距离Lily身体仅毫厘之差时，猛地顿住，仿佛劈中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壁。

下一秒，伏黑甚尔甚至没看清五条悟是如何动作的，便遭到一记沉重的冲击。巨大的力道让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直到十几米外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臭小子……”

伏黑甚尔捂着剧痛的腹部，低骂一声。他抬眼看向了远处面色冰冷如霜的五条悟，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隔空喊话道，

“你难道不知道，继续这样下去，等待那家伙的会是怎样的结果吗？”

五条悟站在那里，没有回答，也没有移动。

伏黑甚尔活动了一下脖子，转动手腕挽了个刀花，重新摆出攻击的起手式。

“是眼睁睁看着那小丫头彻底变成咒灵，还是等着那些闻到味道过来的老橘子们，用更‘体面’的方式把她彻底抹消……你们自己选。”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Lily那毫无生气的左手掌心，第二次闪过一抹极淡的金色微光。

伏黑甚尔冰冷的话语虽钻进夏油杰的耳朵，却没有激起他的愤怒。相反，他环抱着Lily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去看伏黑甚尔，也没有去看挡在身前的五条悟，而是低着头，将目光紧紧锁定在怀中的Lily身上。

伏黑甚尔看着阻挡在自己面前、已然进入战斗状态的众人，握紧了释魂刀。他越过他们，看向夏油杰怀中的Lily，一反常态，用一种罕见的郑重口吻说道，

“至少……让她能像个人一样，有尊严地死去。”

这句话似乎触动到五条悟某根敏感的神经，让五条悟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可也正是这一瞬间的松动，被伏黑甚尔精准地捕捉到了。

他脚下发力，三两步便突破了五条悟等人的阻拦，直逼夏油杰。伏黑甚尔手起刀落，带着了断一切的决绝，斩向毫无反抗意识的两人。

千钧一发之际，一阵奇异的嗡鸣声突然响起。伏黑甚尔的刀，再次被挡了下来。

先前脱落在地的短柄改造咒具，此刻正散发着温暖的金色流光。那光芒向上蔓延，在夏油杰与Lily身前，悄然凝成了一道薄而坚韧的光幕，恰好隔开了劈落的刀锋。

伏黑甚尔瞳孔微缩。

光幕之后，Lily垂落的左手掌心中，泛起几缕柔和的金光。光芒顺着她裸露的左臂，不急不缓地上攀，流淌。

接下来，奇迹的一幕发生了。

光芒所过之处，那覆盖着的漆黑诅咒，逐渐褪去，显露出透着血色的光洁皮肤。

在众人的注视下，Lily身上所有曾被黑色覆盖的地方，全数消散。Lily的胸腔开始起伏，连呼吸都重新变得平稳而绵长。

夏油杰是最先感到变化的人，他开始试探着呼唤Lily的名字。声音颤抖，还带着点不敢置信的狂喜。

“Lily……Lily！”

在一声声愈发真切的呼唤中，Lily纤长的眼睫颤动了几下。

Lily缓缓撑开沉重的眼皮，并下意识地转动那带着一丝迷茫的冰蓝色眼瞳……

她看到了夏油杰近在咫尺又布满泪痕的激动脸庞；又看到几步之外，举着释魂刀，有些怔住的伏黑甚尔；还瞥见了不远处喜极而泣的歌姬，和正被歌姬用力拽着的日下部；最后才看向那个双手插兜，正冲她勾起嘴角的五条悟。

发生了什么？Lily完全摸不着头脑，因为她的记忆还停留在与夏油杰感慨生活美好的那一刻。

可还没等Lily来得及开口询问，她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紧紧裹挟住。

夏油杰猛地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嵌入怀中。他将脸埋在Lily的颈窝，任凭滚烫的泪水濡湿了对方的衣领。

Lily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她从未见过夏油杰如此失态，如此……不顾一切地宣泄情绪，尤其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看着他哭得像个孩子，Lily下意识地想抬起左手，去摸摸对方的头。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夏油杰发丝的刹那，她自己的目光，先一步落在了那只抬起的左手上。

Lily的动作猛然顿住。她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

她维持着伸手的姿势，难以置信地看着如此光洁的手臂，一时之间，忘了动作，也忘了言语。

“老师——————————！”

一声充满活力的呼喊，由远及近，打破了寂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乙骨忧太背着还没完全恢复的优梨，与家入硝子以及一众咒术师精锐一起，艰难地从安全区域的破口处陆续爬出。

五条悟第一个转过头，褪去了先前的凝重模样，换上惯常的笑容，挥手对乙骨忧太喊到，

“哟，忧太！还活着嘛！”

歌姬看着他那副没正形的模样，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家入硝子则慢悠悠地踱步过来，很自然地摊开手掌，意味深长地看向了歌姬。

乙骨忧太顾不得喘匀，背着优梨，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了碎石瓦砾，径直跑到了五条悟面前，并在看到平安无事的Lily后，难掩欣喜。

伏黑甚尔冷眼旁观着这逐渐变得“热闹”起来的重逢场面，撇了撇嘴，重新挂起那副冷漠淡然的表情。他一转手腕，将释魂刀随意收回丑宝口中，然后双手插回裤袋，转身，毫不留恋地朝着与人群相反的方向离开。

日下部看了眼沉默退场的伏黑甚尔，又看了看那边乱哄哄的五条悟和乙骨忧太，还瞥了眼这边一脸无语的歌姬和向她索要打火机的硝子，最后才做出选择，踱步到两位女士旁边，清了清嗓子，有点不好意思地指了指硝子手里的烟盒。

“那个……能也给我来一根吗？”

劫后余生的庆幸，同伴平安的喜悦，战斗终结的疲惫，以及对未来隐隐的担忧……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在这片被夕阳笼罩的废墟之上，弥漫开来。虽然周遭一片破败，虽然每个人都伤痕累累，虽然还有许多疑问仍未被解决，但至少在此刻，活下来的人们重新聚集在了一起，分享着这片刻的宁静。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好运带来了喜和爱~”

一阵突兀到近乎诡异的喜庆铃声，从某个角落凭空炸响。那极具穿透力的旋律，让在场所有人都怔了一下，并下意识循声望去。

就连已经走出几步的伏黑甚尔都停住了脚步，皱着眉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看向了声音的源头。

在众目睽睽之下，伏黑甚尔循声走了过去，俯身，随手拨开了几块碎石，并拂去了表面的尘土，从中拎出一个仍在顽强高歌的无线耳机。

远处的Lily嘴唇微动，似乎想开口索要，却被伏黑甚尔不小心碰到了某个按钮。

紧接着一个略显焦急但竭力保持平稳的中年男声，清晰地传了出来，

“大小姐，刚有一通龙虎山的加急来电……”

出现“龙虎山”三个字的刹那，原本的一切戛然而止。

硝子微微眯起了眼睛，正准备松开Lily的夏油杰动作僵住，连五条悟都摒住了呼吸。

电话那头，管家的声音还在继续输送，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沉重，透过那小小的耳机，回荡在这片的废墟之上，

“……李铃兰小姐于今日下午17点42分，在龙虎山医院，被宣布脑死亡。”

时间仿佛被拉长。

夏油杰和家入硝子几乎在同一时间，猛地将视线投向了五条悟。

五条悟站在原地，平日那玩世不恭、游刃有余的模样被剥离了干净。此刻，他瞪大双眼。那苍天之瞳中清晰地映出一抹罕见的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