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凝滞了。
在一片虚无而纯白的空间里,一位身着肃穆巫女服的银发女子,正静静地闭目端坐着。
轻微的脚步声自巫女身后响起,紧接着一道红色的身影逐渐显现。那是一位红发青年,他踏着沉重的步伐,向巫女一步步走来。
“你决定好了吗?”
沉闷的声音在巫女耳边响起。巫女没有回头,甚至都未曾抬眼,只是轻启唇瓣,简单地应了一声:
“嗯。”
“这不合规矩。”
“的确。”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一旦用完,将不复存在。”
“我知道。”
“如果‘他’还在……那么……‘他’绝对会……”
“‘他’绝对会做和我一样的决定,以保住‘火种’。”
听到巫女语气中透露出的坚定,红发青年沉默了。他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低下头,发出一声近乎自嘲的轻笑:
“什么‘火种’不‘火种’的……你怎能确定,那就是能继承我们遗志的家伙……”
巫女不再言语,而是终于睁开了那琥珀色的眼眸。她优雅起身,并径直走向了身后的红发青年。
原本低着头的青年,在察觉对方靠近的瞬间猛然抬首,直直撞上了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
“你……”
“我能确定。”
青年喉结滚动,一时哑然。
“我能确定,正是因为确定,我……或是说‘我们’,才会存在于此,存在于这碎片之中。只为等待,那足以燎原的点点‘星火’。”
红发青年似有不甘,他再度开口,试图挽留,
“也不一定非要你去啊……我……我也可以……”
“你需要留下。”
“天音……”
“你需要助他们,完成最后的试炼。”
“……”
“我能感受到高天之上……那道裂口……又再度被破开了。只有我……也必须是我,才能帮他们修补。”
话音刚落,红发青年猛地伸出手,一把将巫女死死抱入怀中。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将对方融入骨血一般,又像在做最后的道别。他不再主动挑起话题,只顾着将脸深深埋在巫女的颈侧。
巫女没有挣扎,她抬起手,温柔地抚摸着青年那一头毛绒绒如火焰一般的红发,轻声安慰道,
“别难过。我们还会见面的。”
“怎么可能……”
“你是我们之中,唯二真身尚存于世之人。没准,在我出去的一瞬,就能和你重逢。”
青年闻言将手臂收得更紧,而巫女也不过静静地回抱着对方,享受这最后的温存。
过了许久,巫女才轻轻拍了拍青年的背脊。
“好了,我要离开了。再不去的话,大家……会有危险……”
“我们定下‘束缚’吧!”
红发青年骤然松开了怀抱,但双手依旧紧紧地抓住巫女。巫女看着青年微微发红的眼眶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一时愣住。
“你……一定要等我。不可以在我还没‘死’前,就早早去投胎转世!”
听着这不切实际的执拗话语,感受着那双紧握着自己的手传递而来的滚烫温度,巫女终于颇为无奈地轻笑出声。她伸出小指,轻轻钩住了对方。
“嗯。那……遥君也要答应我,不可以为了来见我,就草草赴死。”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纯白的光晕开始从他们相触的指尖流转,消散。两人的身影如同水中倒影被涟漪打散,渐渐变得模糊。
纯白的空间也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从边缘开始,被静谧的黑暗一点点吞没……
“……Lily……Lily!能听见吗?坚持住!”
庵歌姬急切的声音穿透了层层的黑暗,似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Lily的眼睫微微颤动,紧接着那冰蓝色的眼眸被艰难地睁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歌姬写满了担忧的脸庞,然后则是被硝烟与咒力残光污染成一片混沌的天空。
在歌姬的搀扶下,Lily忍着剧痛缓缓坐直身体。她瞥了眼不远处仍在与咒灵周旋的战友们,然后用虚弱的声音对歌姬询问道,
“歌姬桑,这次……我昏迷了多久?”
“大概十分钟。期间无论我怎么叫你都沒反应,就连心跳和脉搏也微弱得吓人……”
“抱歉,让你担心了……”
Lily轻声回应着,却将视线锁定向了高空。
高空之上。
又一波强力的攻击打向了巨型头颅,炸出了一片缺口。
五条悟微微喘了口气,他看着对面不断加快速度愈合伤口的巨型头颅,又瞥向了头颅周围那撕裂天空的幽暗裂口。在察觉到裂口非但没有因为头颅受创而缩小,反而在刚才激烈的战斗中,又扩张了少许,五条悟皱紧了眉头。
“啧……”
就在五条悟思考当下该如何破局之时,他突然感到鼻端一热,便下意识抬手抹去,结果便看到了指尖上染上了一抹刺目的鲜红。
看来即便有反转术式,连续高强度运作术法,还是对五条悟本人的身体造成了负面影响。
此情此景,鲜红的血液勾起了一段尘封多年的回忆。
十年前,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某间训练场馆内。
“砰!”
高专一年级的五条悟,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感受着鼻子传来的剧痛,五条悟咬着牙捂着脸,低头就看见鼻血落在了光洁的地板上。
“可恶……”
他低声咒骂,语气里满是不服。
不知何时已来到五条悟跟前的李铃兰,礼貌地弯下腰,递来一方干净的手帕。
五条悟看都没看,抬手就将其拍开,并用墨镜后的苍蓝眼眸瞪着对方。
“亏你还是个道士,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
“额……我是道士,又不是君子。再说五条同学你的招数,未免也太‘光明磊落’了。”
“哈?你什么意思!”
“和平日里的小打小闹不同,真打起来后,五条同学出招的路数意外干净得很。一看就是没吃过大亏。”
“你!!!”
李铃兰并不去接对方的怒火,只是再次递出手帕,并耐心地和对方沟通,
“师兄们曾教过我,行走江湖,心可以正,但招不能太正。要懂得审时度势,物尽其用。往往‘飞花落叶’,就可伤人于无形,成为制胜的关键。”
五条悟瞪着那方手帕,又抬眼看了看让人莫名火大的李铃兰,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粗鲁地一把抓过了手帕,胡乱擦了擦鼻血。
面罩后的李铃兰似乎轻轻笑了一下,继续说,
“可能是因为五条同学太强的缘故吧。”
“喂喂!你说的是人话?”
五条悟举着沾血的手帕,没好气地回怼。
“正因为强,五条同学才从没有遇见过真正能让你感到威胁,甚至需要你通过‘不择手段’才能取胜的对手。所以你只要用干干净净的招式,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取胜。因为你有这个资本。”
闻言,五条悟擦鼻血的动作停了下来,他难得安静地看向李铃兰,没接话。
“所以,战斗还未结束,五条同学要怎么做?”
五条悟盯着那只伸向他的手,又看了看李铃兰,忽然,冒出了一个有些恶劣的点子。
他回握住了对方,可就在李铃兰正要发力将五条悟拉起的瞬间,五条悟却骤然发力,猛地一拽,在天旋地转之间,将两人的位置彻底颠倒。
五条悟趁势压了上来,单手撑在李铃兰身侧的地板上,并用另一只手牢牢攥住对方的手腕,将其完全钳制在身下。
他低下头,得意地看着被自己制住的“对手”,嚣张道,
“我赢了。”
李铃兰试着动了动,在确认自己真的难以脱身后,她叹了口气,然后坦然,
“嗯,五条同学很棒。”
不知怎的,这句平淡的认可,让五条悟的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脸颊。刚刚擦过的鼻血,似乎因这情绪波动,重新渗了出来,一滴一滴,尴尬地滴落在了李铃兰佩戴的面罩上。
五条悟瞬间僵住,不知该做出何等反应,尤其是处于这如此令人遐想的“暧昧”姿势下,五条悟更不敢动了。
李铃兰敏锐地听到了那细微的滴落声,她“看”向压在自己上方的少年,在看到对方的灵魂表面正萦绕着一层淡红的薄雾后,李铃兰顿悟了。
“没事儿,我不介意。”
听到李铃兰如此坦荡的话语,五条悟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更显焦躁了。
“不要这么坦荡地说出来啊!”
“那……请你负责?”
“日语不好就不要瞎说!歧义很大的好不好!”
“不好意思,五条同学。”
正当五条悟沉浸在这段青涩而甜美的回忆中时,一道漆黑的光束毫无征兆地朝着他停滞的方位爆射而来,瞬间将五条悟周遭的粉色泡泡无情戳破。
五条悟的表情骤然凝固,而他的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
他甚至懒得闪避,就那样悬停在原处,任凭光束狠狠地轰击在周身的「无下限」之上。
待光束消散后,五条悟才缓缓抬起手,对着裂口处那狰狞的巨型头颅,比出一个国际通用手势。
他脸上挂起“和善”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然后对着不远处平静喊话道,
“喂——那边那个没脸没皮的丑八怪,就没人教过你……不要在别人思春的时候打扰他啊!”
空谷传响,余音隆隆。
听到“思春”一词后,地面上的众人反应各异。
“他是笨蛋吗?”
“是笨蛋吧……”
庵歌姬仰着头,黑着脸,面无表情地骂到,而靠在她怀里的Lily,也用气若游丝的声音附和。
日下部默默低下了头,不忍直视。
夏油杰则直接抬手捂住了脸,深深地叹了口气,浑身都散发出一种“我不认识这家伙”的无力感。
伏黑甚尔则与他们截然不同,毫不掩饰的畅快大笑。
高天之上,五条悟完全无视了下方队友们的反应。他收回手,扭了扭脖子,用苍蓝的六眼死死锁定住前方的巨型头颅。
“好了,现在就让我们好好清算一下吧。”
众目睽睽之下,五条悟在指尖再次凝聚起那令人心悸的苍蓝光芒。他用锐利的目光锁定着远处的巨型头颅,摆出了一副即将要发动攻势的姿态。
裂口中的巨型头颅显然也感受到了威胁,它调动力量,严阵以待,准备迎接下一轮冲击。
五条悟笑得越发张扬,他作势抬手,在光芒于指尖跃动到极致之时,手腕一翻,没有让“苍”射向对面的敌人,而是笔直地朝着下方的大地,悍然坠落。
无论是地面的众人,还是空中那严阵以待的巨型头颅,都被这完全违背常理的攻击弄得一怔。
五条悟却只是维持着那嚣张的笑容,悬停在原处,静候佳音。
“苍”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高专地表,它一路向下,势如破竹,所过之处,留下了一条光滑的甬道。
很快,“苍”又触及到位于高专地下的安全区域。
正聚集在安全区内休整的咒术师精锐们,只觉得上方猛地一震,便看见一个边缘光滑且冒着青烟的圆形空洞赫然出现在了合金天花板上。
一名精锐吓得差点跳起来,他指着空洞,结结巴巴地问到:“什、什么玩意儿……唰一下就过去了?!”
他旁边的同伴也脸色发白,扶着他的肩膀,回应道:“不知道……连特制的天花板和地板都被打穿了……这威力属实是……”
正在角落里照看病号的家入硝子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差点被震掉的手机,面无表情,无奈吐出一口浊气。
也幸亏这突如其来的剧烈震动,安全区一角,因体力透支而昏睡许久的优梨,被震得眼睫颤动,开始渐渐恢复意识,并睁开了迷茫的双眼。
而那道肇事的“苍”,在贯穿了安全区后,速度不减,继续向着地壳更深处突进。最终,它来到了一扇看似古朴的木制大门前。
“苍”没有撞击这扇门,却在即将触及到门扉的瞬间,于门前的术式阵图上,凭空消失了。
薨星宫本殿。
天元,正如同过去的千年一样,静静地伫立在那。
突然,一道散发着狂暴波动的苍蓝色光球,凭空出现,毫不讲理地朝着她所在的位置疾射而来。
事发突然,天元那永恒不变的脸上,似乎出现了细微地波动。
巨型头颅严阵以待了半晌,却迟迟没等到预想中的攻击。它感到自己被戏弄了,遂不再等待,而是挥舞巨臂,再次朝着五条悟狠狠扇去。
“啧,这么心急?”
五条悟嗤笑一声,不闪不避,抬手就是一发“赫”,在巨臂上再次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使其整条手臂都变形,耷拉下去。
巨型头颅发出一声痛怒的嘶鸣,它立刻抬起另一条手臂,试图补上攻击。
但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巨型头颅周身的幽暗裂口,竟然逐渐收陇。
“天上的黑色……是不是淡了?”
Lily虚弱地眯起眼,看向那片原本浓黑如墨的区域。
歌姬也抬起头,惊诧道,
“你没看错,裂口……裂口正在被修复!”
日下部笃也难掩激动地说到,
“这是……结界!是天元大人正在用结界修复裂口!”
伏黑甚尔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通了所有一般,抑制不住地低笑出声,
“呵……原来如此。看来那小子,不全然是个只会蛮干的笨蛋啊。”
“怎么回事?”
Lily仍然有些困惑。
正在挥刀清理周边咒灵的夏油杰,快速解释着,
“天元所在的‘薨星宫’,虽然名义上在高专地下,却难以通过寻常手段到达。究其原因,就在于‘薨星宫’和我们所在的空间,根本不在同一个维度上……”
歌姬见夏油杰一边战斗,还一边解释,有些吃力,于是顺势接过他的话头继续到,
“按道理,若非天元大人允许,即便有人能侥幸找到不断变换位置的‘忌库’入口,也不可能从里面上千扇门中,选出能通往‘薨星宫’的正确路径。可五条他……不光找到了‘忌库’,还选对了门,通过了路径,并精准地找到了天元大人。”
日下部回想起刚才那道贯穿地下的“苍”,在激动的同时又满是疑惑,
“真是可怕……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夏油杰灵光一闪,突然想起十年前,五条悟曾在李铃兰昏迷后,独自去过一次薨星宫。难道就是那时……
伏黑甚尔抱着手臂,看向天空那逐渐愈合的裂口,总结道,
“不管怎么说,经那小子一搅和,天元就不得不出手了。”
Lily彻底明白了其中的逻辑。
天上的裂缝可以通过天元的结界修补,但不知因为什么,高专上空这道裂缝却迟迟未“愈合”。现在五条悟用“苍”攻击了天元,相当于是在明示对方:
——不要以为躲着就没事儿了,快给老子起来干活!
——老子可知道你家具体位置在哪,别等老子顺着‘网线’过去抽你。
——砍不死敌人我还打不着你吗!
这种简单粗暴的流氓逻辑,在眼下这生死存亡之际,却显得异常的高效有用。
天空中的巨型头颅看着周身被逐渐修补的裂口,又瞥见那个持续地轰击它双臂的白发咒术师,终于意识到了对方的真正意图。
它立刻改变策略。
额前的巨眼再度汇聚,不断射出漆黑的光束,逼迫五条悟中断攻击,选择闪避或防御。巨型头颅顾不得手臂尚未完全愈合,便趁五条悟被牵制的间隙,使用那对残破的巨臂反向撕扯着裂口边缘。
在这一些列操作下,裂口的修复速度果真以肉眼可见地变慢了。
地面上,夏油杰飞速扫视着空中的庞然大物,试图寻找出那闪现的微弱红点。他眉头紧锁,最终在对方臂弯下发现了破绽。夏油杰想像之前一样利用改造咒具,远程射击红点,却因为红点的位置过于刁钻,无法做到。
“喂,小鬼,手里那条龙,借我一用。”
正在夏油杰思考的时候,伏黑甚尔打断了他的思绪。
夏油杰瞥他一眼,没好气地说,
“干嘛?”
“和那大家伙打了这么久,你也该发现了,它挺大个头,却根本没脑子,完全无法同时多线程处理问题。”
一旁的歌姬立刻心领神会,她正色道,
“你是说,趁着五条吸引它火力的同时,你要攀上去,攻击它的破绽?”
“不是我,是我们。”
听闻伏黑甚尔此言,日下部立刻摆手拒绝,
“别扯上我。我就一打工的,不玩命。”
“不行,太危险了!而且我们都去了,Lily怎么办?她还受着这么重的伤!”
面对歌姬的反对,伏黑甚尔冷静分析,
“那个大头现在所有的‘心思’都在天上,它既要攻击臭小鬼,又要分神撕扯裂缝,根本没余力再往地面投放咒灵了。简言之,现在地面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那也不能把Lily一个人丢在这里啊!”
“我没事的,歌姬桑,我可以……”
Lily试图证明自己没问题,却被自己的咳嗽打断。
“谁说只留她一个人了?”
边说,伏黑甚尔边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夏油杰领口处残破的袈裟,将其往前一拽。
“这家伙留下。反正他受了重伤,也帮不上多大忙。有他在,还护不了他自己的女人吗?”
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瞬。
原本下意识想拍开伏黑甚尔的手的夏油杰,猛地顿住,他微微一僵,不受控制地用余光瞥了一眼对面的Lily。
“那个……我们不是……”
Lily也有点愣住,她默默地举起左手,一副好学生的派头,然后开口试图解释,然而伏黑甚尔根本不给她说完的机会,他一边说着“抓紧时间”,一边用力将还有些愣神的夏油杰直接推到了Lily面前。
夏油杰踉跄一步,恰好站定在Lily跟前,他下意识伸出手臂扶住对方,却在四目相对时,有些尴尬地迅速移开视线。
伴随着一声龙吟,虹龙载着三人,向着高空中的巨型头颅疾驰而去。
一时间,高专的地面竟变得有些空旷,徒留夏油杰和倚靠着他的Lily,默默目送着众人离开。
夏油杰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微妙的氛围,
“咳咳……既然如此,Lily,我们先去安全区域吧。”
“嗯……好。”
Lily抬头看了夏油杰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她试着在夏油杰的搀扶下迈步,却因为右腿的义肢损坏严重,刚一动,就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幸亏夏油杰反应迅速,立刻收紧了手臂,将Lily稳稳地接住,揽入怀中。
温热的体温透过残破的衣物传递过来。
夏油杰瞬间一僵,随即有些不自然地低声提醒,
“小……小心。”
Lily靠在夏油杰胸前缓了口气,她未在意这个过于靠近的姿势,只是单纯致谢,
“好,谢谢你,杰。”
夏油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以便Lily能更稳妥地倚靠在自己身上,然后搀扶着对方,缓步朝安全区域入口的方向挪去。
头顶的天空,此刻是最混乱的战场。
五条悟穿梭在漆黑的致命光束之间,牢牢吸引着巨型头颅大部分的“注意力”。而在那宛如连绵山峦般的巨臂上,三个渺小的身影也已攀附其上,蓄势待发。
地面的安静与天空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此刻除了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以及脚步踏过碎石瓦砾的细响,再无其他。
夏油杰小心翼翼地支撑着Lily,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到她右肩那骇人的断口处。看着仅剩的几截光秃秃的断裂线路,夏油杰感到五味杂陈。
“Lily……”
“怎么,杰?”
“对不起……”
这道歉来得突兀,却又似乎包含了太多。Lily沉默片刻,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沉默让夏油杰的心微微沉了下去,可就在他以为对方不愿再搭话的时候,Lily却悄然开口道,
“说起来,有些话……我之前还没来得及跟杰说。”
“什么?”
Lily微微抬起头,用冰蓝色的眼眸看向夏油杰紧绷的侧脸,温和地说道,
“欢迎回来,杰。”
夏油杰有些愣住,他睁大紫眸,用不可置信的眼神,回望向此刻正笑盈盈地瞥向自己的Lily。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更平稳地扶住伤痕累累的Lily,迈着更坚定的步伐,朝着安全区域的入口稳步前进。
天空的激战已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五条悟将移动范围控制在相对狭小的区域内,既确保自己不被击中,又避免了光束轰向地面,或是扫到正在巨臂上与咒灵搏斗的三人。
“啧,动作小点啊,磕碰着你身上的‘客人’该怎么办呢?”
挑衅过后,五条悟抬手便打出一发“苍”,还将几只试图扑向歌姬的咒给轰成了飞灰。
巨臂之上,日下部在歌姬的术式加持下,将不断从巨臂中钻出的咒灵斩碎,为伏黑甚尔扫清了障碍。而伏黑甚尔则利用手中的万里锁,荡了出去,精准地落在了巨臂下的腋窝位置。
伏黑甚尔虽看不见众人口中所谓的“红点”,却还是通过屏息凝神,感受到了周遭异常的能量流动。
只在须臾,他便紧握手中的释魂刀,凭借直觉,锁定了方位,猛地捅了过去。
“吼——!!!!”
凄惨的吼声响彻云霄。
整个巨型头颅连同其两条巨臂,开始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
“等的就是现在!”
五条悟被压着打了许久,终于等来了反击的“号角”。
只见他将双手同时抬起,左手虚握,让苍蓝的引力涡旋急速收紧;右手张开,令赤红的斥力轰然迸发。
“别乱动哦。”
话音刚落,两股力量如同两把交错的铡刀,一左一右的,精准地斩断了巨型头颅的一对臂膀。
巨型头颅无能狂怒。它疯狂地调动力量,试图催动双臂再生,却由于刚刚持续的高强度对抗,愈合的速度变得迟缓无力,再无法做到立刻重塑肢体。
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周遭的裂口,正趁着它受创的间隙,加速弥合,缩小。
盘旋在侧翼的虹龙发出一声长啸,它先是灵巧地掠过掉落的巨臂,让随其坠落的歌姬和日下部跃上自己的背脊,紧接着,继续加速俯冲,精准地接住先一步下落的伏黑甚尔。
伏黑甚尔躺在虹龙光滑的鳞片上,喘了口气,随即抬手拍了拍身下巨龙的脊背,戏谑道,
“你还挺不计前嫌的。”
虹龙将巨大的头颅微微偏转,似是瞥了背上的男人一眼,随即喷出一股湿润的气流,仿佛在表达某种不满,又像是懒得理会。
看着歌姬三人乘着虹龙飞向地面,五条悟没有选择立刻离开,而是独自滞留在裂口前,冷漠地注视着一切。
裂口的边缘正一点点被无形的力量抚平、缝合。那颗仅存的巨型头颅,仍在徒劳地挣扎,发出无声的嘶吼。
五条悟双手插兜,没做出任何表情。
可就在裂口即将彻底闭合,只剩下一道细微光隙时,那巨型头颅猛然停止了所有无意义的挣扎,它将没有五官的“脸”转向五条悟,然后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充满恶意与嘲讽的“笑容”。
五条悟苍蓝色的眼瞳骤然收缩。
下一刻,异变再生。
那道即将消失的细微光隙,毫无征兆地凝固了。紧接着,光隙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五条悟脸色一变,随即他便用六眼探查到他自己周围的空间结构也在发生剧烈地扭曲。
他第一时间想发动术式,移动到虹龙身边,将歌姬他们带离,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发动术式。
在六眼的视野中,裂口处的光隙,像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其附近骤然爬满了细密的黑色裂纹。
只听咔嚓一声。
那道细小的缝隙,连同周围大片尚未完全稳定的空间,轰然碎裂。一个远比之前更加狰狞、深邃的巨大缺口,赫然出现。
此时,缺口中央不再是那臃肿的巨型头颅,而是一颗剥离了所有外壳的核心。
地面上,距离安全区域入口仅几步之遥的夏油杰,突然察觉异样,猛地一顿,然后下意识地抬起了头,望向正朝这边飞来的虹龙。
只见虹龙的飞行速度,正在逐渐变慢,而立于龙背上的三人,动作也变得异常迟缓。
他看到歌姬正急切地转过头,张开嘴巴,似乎在朝着地面呼喊什么。可她的声音,却无法被传递过来。
更远处,五条悟原本所在的那片空域,已被黑暗彻底吞没,什么也看不清。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夏油杰,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臂弯中搀扶着的Lily。
“Lily……Lily?”
感受到对方的身体已逐渐变得冰凉,夏油杰收紧手臂。他一边呼唤,一边轻轻晃动Lily,试图寻回对方的意识。
可任凭夏油杰如何焦急,Lily都没有任何反应。
在一片纯白的虚无中,Lily缓缓睁开了眼睛。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和虚弱,她发现自己竟稳稳当当地站着。这异常让她瞬间绷紧神经,她下意识咬紧牙关,并迅速扫视着周遭的一切。
片刻,她又低下头,查看自己的伤势。看着右侧肩头裸露着的几根断裂的导线,以及被诅咒完全浸染了的漆黑左臂,Lily不由得心沉了下来。
“欢迎。”
一个平静温和的女声忽然响起,激得Lily浑身一僵。
她立刻循声望去,不料下一秒,如遭雷击,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只见站在不远处的,是一位身着古朴巫女服的银发女子。她的气质宁静高远,与周围的纯白浑然一体。但她的面容……几乎与Lily的好闺蜜李铃兰一模一样。
“……兰……兰兰?”
Lily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此刻,无数情绪涌上了她的心头,是震惊、怀疑,还是一丝因为在绝境中看到熟悉面孔的惊喜,又或者是更深层次的警惕。
Lily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微微向前挪动了半分,但又在她反应过来后,死死定住。
巫女看到来人这个反应,也略显讶异,但很快又平复下来。
“没想到,你们能将那大块头逼到这种程度,真是了不起。”
“你……是谁?”
“我是谁这点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你们解决眼下的麻烦。”
Lily沉默了。
理智告诉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切都极度可疑。可当她触及那张与闺蜜别无二致的脸时,Lily却又不由自主地产生一丝想要相信对方的冲动。
斟酌片刻,Lily还是壮着胆子问道,
“请问……该怎么做?”
巫女似乎轻笑了一声,她没有回答,而是缓缓摊开了手掌。
霎时间,周围那原本均匀铺散的纯白微光,仿佛受到了无形的牵引,开始缓缓流动,宛如潺潺溪流,向着巫女的掌心开始汇集。最终,收敛成一个玻璃珠大小的光团,静静地悬浮在巫女的掌心之上。
Lily怔怔地看着这超越常理的一幕,几乎忘了呼吸。
更让她震惊的是,巫女竟托着那颗光球,径直递到了她的面前。
“这便是……我的全部了,收下吧。”
Lily有些无措地抬起自己的左手,接过那闪烁着流光的光球。没有感受到重量,却感觉到一种奇特的暖意,正缓缓渗入她冰凉的皮肤。
“谢谢……请问,该如何使用?”
“没有具体用法。”
“……???”
“哈哈,别这么看着我,我是认真的。这力量不依赖于任何术法,随心而动即可。”
“随心而动……”
Lily喃喃重复着,低头看向自己掌心。
巫女的目光则落在Lily因诅咒反噬而变得漆黑的左臂,以及那空荡荡的右肩上。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悲伤,而后再度开口,
“此外,我还有件私事……想托付给你。”
“私事?”
“虽然等你出去后……不一定记得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请帮我带句话。”
“……您请说。”
“我有一故人,如果你能有幸碰到他,请帮我代为转达,‘那夜,山下的花火,是我此生见过最美的景色。’”
看着巫女眷恋的表情,Lily疑窦丛生,正当她想追问更多关于那位“故人”的信息时,一声模糊却撕裂的呼唤,穿透了层层屏障,刺入了这片纯白的空间。
“Lily————————!”
Lily浑身一震,立刻扭头,试图寻到声音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