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这么想就很好了,其实我能理解你,当初我是远嫁,来到这也想我爹我娘,我右手食指上有一小块疤,和我娘手上的一模一样,每想她的时候,我就看自己的手,时间长了,慢慢就没那么想了,他们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守寡以后,他们连信也少来了,再看这个疤,想骗自己也不成了。”
两人一时沉默,得失对于不同的人来说,就像这多出来的疤和丢失的手帕,得有得的不圆满,失有失的不如意,大抵都有残缺一角,才算得上人生。
一道风穿廊而过,玉兰的叶子沙沙作响,荷珍道:“我提这些做什么?现在还不是过得好好的。阿瑛,你看这树,还不算高,花匠和我说来年能长到我们俩站着这么高,到时候花一开,这叫什么——触手生香。”
阿瑛也跟着笑:“难为太太想得出来,谢谢你。”
“这是应该的。”
第二日晚,丽莎大舞厅里灯火通明,男男女女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女子花花绿绿的旗袍让人应接不暇,满厅里都是笑声、高跟鞋与皮鞋交织的脆响,险些没过舒缓的钢琴声,站在人潮穿梭的走廊里,一会儿闻到的是玫瑰香,一会儿是茉莉香,香潮阵阵,沁人心脾。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大门口,小张下车打开车门,荷珍由阿瑛扶着,缓缓把脚踏在石板路上。
门前众人皆屏气凝神,在灰蓝色的夜幕下,仿佛一下子降临了两轮月亮。
阿瑛同样凝视着众人,前段时间她还只是一个为了生存整日奔波的乞丐,如今摇身一变也随着荷珍进入这上流社会,同一片夜空底下,这群人在欢歌艳舞,另一群人在用睡眠对抗饥饿,割裂得仿佛不像同一个世界。
荷珍无视众人的窃窃私语,奔着舞厅前去,一路上惹得宾客纷纷驻足凝望,直到来到舞厅,一瞬间,寂静以荷珍为中心向四处蔓延开来,紧接着钢琴声也戛然而止。
女人们纷纷低头看向自己的旗袍,是当下流行的短至膝盖的旗袍,漂亮,灵动。只是荷珍的旗袍长至脚踝,是很经典的长旗袍,的确是在场独一无二的典雅。
最独特的还是腰间自然垂下的珍珠腰链,形成两条优雅的弧线,与白缎旗袍的褶皱相得益彰,随着荷珍的脚步闪烁着辉光。一旁的阿瑛穿着那条月白色的旗袍与珍珠腰链,两人并不对众人的安静做出反应,由服务生带着,一前一后朝着预定好的座位走去。
钢琴师想起自己的本职工作,一曲?月光?第三章奏鸣于指尖,众人收回目光,复又热闹起来,只有柱子上大如磨盘的钟知道,这寂静维持了十秒。
“太太,我没看到赵先生,他该不会不来参加这次的宴会吧?”阿瑛站在一旁用扇子给荷珍扇风。
荷珍不急不慢用眼睛扫着人群,“他和这次的东道主有生意往来,不会不给面子的,只要找机会和他跳舞,我请的记者就会把照片拍下来。”
阿瑛道:“原来这就是太太的妙计,借着赵先生的名声,不怕这珍珠腰链卖不出去。只是,我看就算太太不请记者来,这次来的记者也不少。”
几个靠在角落的男人手里都拎着相机的架子,眼神时不时朝她们这边看着,只等荷珍起身跳舞就冲到最前面抢先拍出最新的照片送往报社。
荷珍笑道:“那就更好了,早知道我就不花这冤枉钱了。”
钢琴声停下,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舞厅中央传来,众人纷纷朝向他,荷珍也站起身与阿瑛并肩看过去。
男人自我介绍道:“各位同僚及家属晚上好,感谢各位光临我们杏林药行的友谊会,我是药行经理陈鹏生,下面由我的兄长,陈宏生董事长致辞,大家掌声欢迎!”
人群中让出一条路,年过半百的陈宏生满面春风,与一男子并排走来,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赵文德。
两人一块行至场中央,陈宏生接过话筒,朝来宾鞠了一躬,“杏林药行从我祖父开始,传到我这里已经有近百年的历史了,而今天杏林药行的辉煌,离不开各位同僚的支持,我陈某在这里感谢大家了。其中尤为重要的,就是一直以来与我们携手同行的赵氏商行,今日三公子作为代表前来一聚,希望我们的合作之路越走越长。”
荷珍喃喃道:“赵老爷子能让他代表赵氏商行,他到底说了多少好话,原来他这几天一直在忙这个。”
赵文德儒雅地握住陈宏生的手,记者纷纷按下快门,舞厅上空顿时飘散一阵青烟。
赵文德无非说了一些客套话,荷珍宴会参加得比较多,早就听厌了,她不明白男人们为什么总是对此乐此不疲。
“太太,太太,你快看!赵先生竟然带了舞伴来!”
荷珍被阿瑛的话说得一激灵,回过神仔细看去,果然在众人目光注视下,一个年轻女子款款走至赵文德身旁,眉眼弯弯,五官小巧玲珑,长卷发挽在脑后,一身粉色礼服剪裁得体,十分明艳可人的模样。
女子十分自然挽起赵文德的胳膊,面对众人的目光毫不怯弱,与赵文德相视一笑,似乎很是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