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荷珍便吩咐小张开车送阿瑛到黄记裁缝铺取衣服,阿瑛自顾自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去,并不看小张,小张见太太在一旁,也不便言语,荷珍又交代阿瑛几句,车子便缓缓开出大门。
小张时不时透过后视镜飞快看一眼阿瑛,想知道阿瑛对自己的态度可有和缓,阿瑛却一直低着头,盯着腿上的包裹,里面有太太要交给黄掌柜的东西。
在不知第几次小张看向阿瑛的时候,阿瑛的视线与他在镜中相逢,阿瑛神态略有歉意,“小张哥,实在是对不住,昨天是我鲁莽了,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
小张这才把心放下来,故作轻松道:“你还惦记这件事呢,我一个大男人跟你一个小姑娘有什么好计较的,早就忘了。”
“我想也知道小张哥是宽宏大量的人。”阿瑛又想提一会去书店的事,只是眼下提出来,怕小张会误以为自己是要利用他才主动缓和关系的,便忍住了。
小张受着恭维,心里得意,车也开得快,一溜烟就到了裁缝铺。
黄老爹趁着清晨的凉意,在隔壁餐馆外头桌子上吃早饭,见到阿瑛,仿佛又腹痛起来,阿瑛朝他点头以表问好,他也故作没看见,把脸埋进碗里扒拉粥喝。
女工们正把新送来的布料撑开挂在店内墙上,见了阿瑛,都指着东屋说掌柜在里头呢。
门开了半扇,黄掌柜正对着镜子挽头发,见阿瑛在门口,忙起身笑脸相迎,“哎呀,小姐您来啦,瞧我这笨手笨脚的,这老半天还没把头发梳好,我现在就先帮您把衣服取出来啊。”
说着一手按住头发要往里头走,阿瑛忙拉住她,笑道:“是我来得不巧,太太让我早些来帮她把事办完,午饭前让我回去。偏偏我又来得巧,我娘也梳这样的发髻,所以我也会一些,我来帮您梳吧。”
“这哪里使得呢,您是二小姐,我怎么好意思让您亲自动手呢?”黄掌柜有些惶恐。
阿瑛笑着把她按回到座位上,“使得使得,您先让我帮您把头发挽好,我再告诉您原因。”
黄掌柜还是有些不大自在,阿瑛一边用梳子蘸了桂花油一边道:“我帮您把头发梳好,也好快点把太太交代我的事办完呀,您就放心吧。”
见阿瑛这么说,黄掌柜也不推让,安心坐了下来。
黄掌柜的头发极黑极韧,想来是日日都用桂花油保养的缘故,她虽是寡妇却将自己收拾得干净利索,梳头化妆一丝不苟,可见也是一个极要强的人。
最后一片头发包好别住,阿瑛把梳子放下,黄掌柜左右转头照着镜子,夸道:“二小姐手艺比我强百倍,亮得可以当镜子照了。”
阿瑛有些不好意思,“我哪里是什么二小姐呀,昨天是太太和您开玩笑,我是太太前两天收的佣人,专门伺候太太的,太太又对我好,赏我这些衣服穿的。”
黄掌柜“哦”了一声,昨天的疑惑也解除了,依旧笑着拉住阿瑛的手,“姑娘不必不好意思,你和我又有什么分别呢?我们都是伺候人的,可太太有时也与我姐妹相称,可见除去这层身份,感情也是在的,太太说你是她妹子,也是把你当成自己人了。”
阿瑛心想黄掌柜不愧是会做生意的,言语之间让人如沐春风,又觉十分真诚,想来真心话是不需要修饰便动听的。虽不知荷珍心里究竟是怎么看待自己的,不过有黄掌柜这番话,倒也令自己心安许多。
阿瑛点点头,黄掌柜转身去柜子里取出改好的蓝旗袍,“小姐,哎不对,我怎么称呼你比较好呢?”
“叫我阿瑛便好。”
“好,阿瑛,你身上这身旗袍还需要改动吗?我这也有地方让你把两件衣服换过来,不过依我看,现在这样就很好。”
阿瑛笑道:“掌柜和太太说的话都一样,她也说这样就很好了不用再改了,我也觉得这款式很美。”
两人笑着,阿瑛从包裹里取出来一张图纸,展开是一幅珍珠腰链的设计图,与阿瑛腰上大小一致的珍珠所不同的是,图纸上的双层珍珠从上到下尺寸依序变大,更显层次与雅致。
“太太说昨天和您聊过,您一看这图纸就明白了,太太明晚宴会上要用,也就是还有差不多一天半的时间,太太还要昨天定下的丝绸做身旗袍,这是她定的纸样。”
黄掌柜接过两张纸,仔细看了看,“这腰链和旗袍都不难,我这人手也多,肯定没问题。”
阿瑛道:“我虽是一个下人,家父原来陪商人做生意时也略懂一点经验,我这还有个建议,不知黄掌柜有没有兴趣听?”
黄掌柜略一犹豫,示意身旁昨日荷珍坐的位置,“咱们坐下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