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车保帅，这个由预计被丢弃的棋子亲自提出的方案，连道德责任都予以免除，实在贴心不过。

张冰没有拒绝的理由。

夕阳已经彻底消逝了。她站在窗前，任由黑暗如潮水般将自己吞没。忽然间，她觉得很冷，几乎快要发抖。

“傅逍。”张冰把声音放轻，“在盛流光叛逃后，我让人检查，发现她带走了一样东西……”

不知说了什么，向导的背影在一瞬间变得僵直，连眼神都沉沉地黑了下去。

对话声骤弱，盛流光不满于他们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讲悄悄话，立刻向前两步，却被傅逍抬手制止。

“别过来。”他平静地说，“她不想和你对话。”

盛流光顿住脚步。

又过了几秒，傅逍挂掉通讯，毫不留恋地将那块特殊合金制成、但此刻已经自动销毁电路的废铁抛了回去。

身着鲜红大衣的女人不接，任由这块在黑市炒到天价的废铁摔在地上而无动于衷。她没什么表情，嘴角向下，方才面对张冰时浮现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看起来总算有了几分来自天才的不可接近的感觉。

“你在撒谎。”她说，“骗人。”

“随你怎么看。”傅逍懒得理会。

说来荒谬，他们也可算得故人，多年前在中央塔的会客厅中无聊拌嘴时，怕也没想到会有如今剑拔弩张的场景。

盛流光盯了他半晌，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不多时便端了一份饭菜进来。

“吃吧。”

傅逍冷笑：“不吃有毒的东西。”

“爱吃不吃。”盛流光语气冷漠，“你还有用，我不会用这么低级的方法杀你。”

“是啊，因为你想让我去做黑椅的实验品。”傅逍早已清楚自己的命运，也早把后果想得明白，“你放弃吧，这绝对不可能。”

这样类似的对话在短短三天内已反复了数次。一旦盛流光向他发出暂时和平共处的信号，傅逍就会立刻挑破假象，申明立场。盛流光不予理会，他还会步步紧逼，甚至加以挑衅，简直生怕自己死得太晚。

显然，他这样的做派，不为求生，只为求死。

盛流光放下盘子，忽然嗤笑一声。

“傅逍，你到底在怕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那笑一瞬即逝，傅逍却霎时寒毛竖立，全身肌肉猛然绷紧，恍然产生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饶是如此，他面上依旧冷冷：“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想趁早死在我的手里，好让还想营救你的人都死了心——换句话说，你害怕你的心肝冒死来救你。因为你知道，一旦事情走到那个地步，你就连选择死的机会都没有了。”

“但你也不想想，我怎么可能就这样叫你顺心如意地死了？”

盛流光停顿片刻，下半面部的肌肉被牵动，一格格地上扬，活像个精魅附身的木偶。这画面太过诡异，傅逍后知后觉地迟了半晌，才勉强分辨出那是一个笑脸。

她轻声道：“让我们猜猜吧，他会什么时候来呢？”

“明天？”

“今天？”

“还是……下一秒。”

傅逍的表情已经完全消失了。

咚。

咚。

咚。

就在此时，远方乍然传来鼓声，二人对视片刻，不约而同地意识到什么。傅逍霍然起身，盛流光唇角拉平，同时望向屋内正中央那块正在缓慢下降的巨大屏幕。

雪花一闪，实时画面清晰起来。只见尸山之中有一孤影，满身浴血，正是李异蚺。

他真的来了。

尽管是意料之中，但在确认这一事实的瞬间，二人只有不可思议。

面对联盟的全方位信息封锁，李异蚺居然能单刀直入，无比精准地切中了敌人的腹地。若非站在对立面，简直连盛流光都要称赞一句好胆略。

负责守卫的变异种如海啸一般上涌，李异蚺眼神肃冷，赤手空刃，瞬息间扫倒方圆百米的敌军。一时间血海弥漫，黑暗哨兵犹如煞神般前进，一步接着一步，踏在尸海之上。

腥风猎猎，将断裂发带吹落，乌黑长发骤然散开，更衬得他眉眼沉煞，貌似修罗。

“不用精神力，也不召唤精神体。”盛流光轻嗤一声，“耍这种小聪明，没用的。”

傅逍冷声道：“闭嘴。”

他们二人心知肚明李异蚺这么做的原因，无非是为了避免精神力暴走。可如此一来，黑暗哨兵不仅要孤军奋战，还要多花精力以抑制本性，利弊两端谁更占优依然难说。

“扑哧！”

星星点点的血迹迸溅在左眼的疤痕处，李异蚺恍若一无所觉，周身气流不受控地震颤几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浅褐色的瞳孔隐隐染红。

“他的眼睛居然会变色。”盛流光眼中燃起火焰，奇异地喃喃自语，“我研究过那么多哨兵，还从没见过这种场面……难道这就是黑暗哨兵失控的前……”

“不是。”傅逍打断她，又重复一遍，“不是。”

或许是，或许不是。但李异蚺既然出现在这里，就是敢赌身体的极限不在这里，敢赌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越过那条禁线。

可傅逍不敢。

他不敢。

一旦失控，自毁程序就会启动，他的爱人会被绞成一团肉泥。

哪怕万分之一的概率，他也不敢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