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比起死，另一种结果反倒更好让他接受一点？”

盛流光启动开关，一团黑色物质从她脚底升起，如有生命般缓缓流动，逐渐聚拢成椅子的形状。

真的到了这一步，她反倒一点胜利者的喜悦也无，心平气和地劝说自己的俘虏：“你们两个，就像两半严丝合缝的碎片，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出事，另一个不可能不受影响。你死了，李异蚺不可能独活。”

傅逍的手越攥越紧，青筋暴起，条脉狰狞，还在轻微地发抖。

“殿下不懂这个道理，我却早就看明白了。”说着，她牵动嘴角，淡淡地笑了一下。

“你真想保全他，不如先保全自己。做我的实验品，你不会立刻死去。事缓则圆，总归还有一线生机。”

傅逍咬紧牙关：“你就这么笃定他不会赢？”

盛流光却说：“任何人在我面前都不会赢。”

画面上，李异蚺转手再出一击，力大势沉，直将地面都生生震裂！无数变异种连反应都不来及就被当空撕裂，卷起漫天腥风血雨，犹如地狱洗礼，将他的发梢、眉眼、皮肤，从上至下，无一不染上血污。

从始至终，他的神色未曾变过一瞬，冷淡，漠视，空洞，宛若被剥夺情绪的傀儡。

可那双眼睛的颜色却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傅逍的心不断地向下坠去。

“话说得这么漂亮，可你还是准备了后手吧。”他的眼底阴霾深重，“如果李异蚺今天没有失控，你会想办法逼他发狂。”

“是吗？”盛流光饶有兴趣地问道，“我要怎么做？”

“在联盟的时候你就研究过他，叛逃前你唯一从实验室带走的东西是李异蚺的血清。你拿着它，研制出能影响他情绪的药剂，然后注入到那些变异种的身体里去。他杀得越多，接触的血越多，精神力就越不稳定——”

女人走了几步，鲜红如血的衣摆轻轻晃动，向地面投下灰蒙蒙的影子。

“殿下连这个都告诉你了啊。”她叹息道，语气很是遗憾。

如果当年，张冰能对她再坦诚一些……或许也不至于沦落到如今的地步。

“所以这是真的。”

“知己知彼。”她耸肩，没有否认，“我就擅长搞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你们不都知道吗？“

言尽于此，向导终于站起身，深吸一口气，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够了，停下吧。”他说，“我可以答应你。”

盛流光对此并不意外：“要求？”

“我要亲眼看到他安全地离开这里。”

她答应得很痛快：“可以。你先坐到黑椅上，在我插入核心之前，你都会保持意识清醒。”

“然后呢？”傅逍还不满意。

“我让他亲眼看到你被黑椅吞没，然后放他走。如果他不走，我就用你的命来威胁他。”

“……”

没再说更多的废话，傅逍大步走向那把椅子，抬起手，谨慎地放在这些不明物质的上空感受。没有任何异样，他胸膛起伏，手心一点一点地落下去。

“傅逍——”

向导猝然回首！

几乎是从天边传来的怒吼，纵然隔着天堑般无法横跨的距离，也依然清晰得犹如回荡在耳边：“傅逍——”

向导无法控制地向那方向疾走数步，才堪堪停下。

是他藏在黑暗哨兵精神图景里的那缕精神力！那个深入灵魂印记居然在危急关头被激活，像是直接把他们的意识连在一起，清晰到无与伦比。

李异蚺心急如焚，只传递过来三个字：“不准去！”

这恐怕是他这辈子对自己态度最强硬的一次了吧，傅逍苦笑摇头，却并不打算改变想法。

“转身回去，别再往前走了。”他在心底说，试着把这句话传过去，“也别再碰变异种的血，里面有药，会刺激你发狂。”

“我不会发狂的！”李异蚺焦急，“你别过去！”

傅逍闭上眼睛，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他拒绝李异蚺道：“不行。这是唯一的办法。”

“傅逍！你听我……”

“我爱你。”他说，“记住这个就够了。”

盛流光神色复杂地在原地滞了片刻，抬手一挥，不知触碰了什么开关，外界的一切声音——包括李异蚺的——便都悄然消失了。

“你后悔了吗？”她问。

傅逍不言不语，似在出神，半晌出声：“为了联盟而牺牲，是烈士，是英雄，我怎么会后悔？”

虚伪。敷衍。冠冕堂皇。

“撒谎。”她第二次这么指责他，“你心里明明清楚，联盟上层早就放弃你了。在你准备放弃自己之前，他们就先放弃了你。”

“那是一群老鼠，懦弱，贪婪，目光短浅，他们培养军事武器，大肆挑动战争，丝毫不关心其他人的死活。为了老鼠而死，是世界上最没有价值的死法。”

她继续追问道：“我再问你，你不后悔吗？”

房内安静了顷刻，一时间，还在继续播放的实时画面成了唯一的声响。

傅逍再次走到黑椅前站定，然后转身，视线抬起。

几乎是眷恋地凝视着那个瘦削而苍白的身影，他神色未动，只唇角勾起一点弧度。

“我还从未做过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他屈身坐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