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摩挲、交缠……

先于睁眼苏醒的动作，林耳迩的肌肤率先恢复感知，又因脖颈处缠上的冰感而不受控的瑟缩。

他下意识的皱眉，传达出不满的厌恶情绪，睡眠被打扰了也不想睁眼，看起来很任性、很宽心。

于是，那个裹着他脖子的物体又立马挪动了起来，慢慢地绞住他脆弱的咽喉。在意识到可能是个活物之后，林耳迩赫然睁开了眼睛。他平缓的眼眸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在黑暗中也显得清明。

随着他睁眼的动作，缠着他的布条猛的得收缩，林耳迩被勒住，喉间吐出“唔呃——”的喊声。

脖颈携着身体被布条举起来，向后飞速移动，最后摔拍在一堵湿淋淋的墙前。布条松开了他，被控制着拖拽回眼前的黑雾中。顺着墙壁上的水珠，林耳迩跟它坠落在地的行踪一致，他瘫坐在地上小声咳嗽着，手指不停地摁揉不舒服的脖颈。

“又在搞什么乱七八糟的…”林耳迩小声抱怨。病魔与他纠缠许久，他早已习惯了纷杂的梦境，所以态度并不激进，反倒是兴致缺缺。

伴随指腹摁揉，脖子上的酸痛少了些，下一秒，新的念想又涌上了他的脑海——好湿，他感觉自己摸到了水迹。

猝然，黑暗缥缈的环境中兀地出现了一束白光。像是荒诞剧目的开场，万籁俱寂的剧场中第一束灯光为主角所打，有束未知源头的光投射在林耳迩面前。

林耳迩蹙眉，将手伸进光束里去看——沾上的是已经发黑的血珠。与此同时，他发现自己手腕上的各种疤痕不见了，指甲与指尖也不再呈现剥离的模样，这双手的状态好的出奇，简直像是重塑肉身！

莫名其妙，但林耳迩很快就将那双手摁在那昏黑一片的“地”上，撑着自己的身子干呕起来。不知道是恶心他一手的血，还是恶心他恢复如初的手指。

灯光偏移，戏剧性地打在了他狼狈的身形上。林耳迩吐不出来什么，只有糊住喉咙的津液加重他想吐的念头。

就在他低下头的时候，后脑上毫无征兆地压下来了一个冷冰冰，并且很没礼貌地捻了一下他颈后的头发。

林耳迩浑身一僵。

他没有贸然抬头，只从感官是推测…那是一只手。

照着他一往在幻觉中的“故事”再结合现在身处于这种森然迷离的环境，他觉得他要是此时抬头，大概率会看见一张被称为噩梦的鬼脸。

他感受到立于自己身前的那个“人”蹲了下来，那个滑腻冰冷的指头已经过分到挑开衣领、摩挲自己的颈背的程度。

林耳迩用前余光去看他，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廉价开胶的绿色人字拖，再然后就是灰白的腿、接地气的黑色大裤衩和白色文化衫…其画风太过迥异，相比于现在这种静寂的环境，那套穿搭更适合市井人深夜蹲在筒子楼里发呆

大脑一下子难以将感受到的事物相关联，林耳迩感受到了恶寒。这样装扮的人能是个什么人物？难道这不是自己预想的惊悚片？

马上到了脸部，林耳迩缓缓抬起了头——

一张死白色的脸孔正贴靠着自己。

啊…果然。

自己的想象力仍无新意，那张脸死气沉沉的，没有生机，像是刷了一层裹着灰的白漆。那张脸吊诡的合乎想象，五官标志，并不柔顺的头发搭在肩上，一个漆黑的子弹孔在他的眉心处炸开，四周飞溅出的血迹也没擦掉，就这样袒露着。对方脸上的笑容也很合适，嘴角的弧度都刚刚好，眼睛眯着成弯月的模样，死死地摄着自己。

他见林耳迩仰起了头，于是就配合得将手收了回来，托着下巴，惬意地看着林耳迩。

林耳迩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不知道作何表示，他像是在适应现下的环境，等差不多了之后，就干脆盘腿坐了下来。

那张白得过分的脸一动不动，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像是一张凝成的假面。

林耳迩也没处理手上的血液，也没多问什么，两人奇怪的“人”就这么诡异且默契地对坐着，林耳迩平静下来，调整呼吸和心率，他又看了看面前的人，然后就闭上了眼。

他打算再次入眠。

很多次都这样，这种莫名其妙的梦他做过太多，闭着眼等醒就好了。

醒了就好了。

病好了就好了。

他曾无数次的告诉自己。

……

在林耳迩跟自己的身体商量睡眠的时候，他听到了这个异常安静的环境中扎进来了一声轻笑。林耳迩皱眉，又感觉自己的眉峰被尖锐的指甲给戳破。

林耳迩睁开眼，眼前画面不变，甚至对方嘴角的弧度都没变，两个人靠的还是很近，一伸手就能抓到对方的肩。

“啧。”

棘手。

林耳迩很快地接受了这个状况，可他并不认为这个梦他摆脱不开，无非是时间问题，但总要做些什么来打发时间。

于是脑回路本来就奇怪、关进精神病院之后变得更奇怪的林耳迩伸出手攀上了对方冰冷的脸颊。他摸得毫无章法，像是一个孩子的稚嫩手笔，手下这个“玩具”也乖巧得过分，一动不动，像是一个大型娃娃。并且那张脸的触感很凉，没有热源，没有生息。

于是林耳迩开始好奇，这个东西他到底会不会动？理所应当的，他的手指挪到了眼周，林耳迩惊喜地发现，那是唯一发热的地方。

甚至很烫，越来越烫。当林耳迩用指腹去撩弄那细长的眼睫时，眼眶的温度几乎是熨烫着他的手指。但对方依旧毫无动作，笑容不变。林耳迩也不遑多让，他没有停止摸索，毫无敬畏心理，甚至隔着滚烫的眼皮去小力度地摁压眼球。

像是触动了“木偶”的眼皮开关，本是弯着的眼睛掀开了，像是在纵容林耳迩的探索欲，露出毫无情感的浅灰色眼睛。但下颌开关依旧未动。一双不动的死目，两侧上扬的嘴角，拼凑的五官传出不调和的视觉效果。

那这个眼睛呢，真的假的？

林耳迩抬眉。他歪着头想了想，指头便直直地戳进对方的左眼。

哦，真的，林耳迩的脸上露出些恍然的情绪。

但有点怪，那人明明眼部很烫，眼球却还是冰凉凉的，林耳迩奇怪之余，感受着晶体在他的指头下破裂，左眼睑垂了下来，眼部的肌肉蠕动着，夹裹住他的手指，眼眶像一只巨大吸力的章鱼，等林耳迩反应过来时已经难以抽离。

一道猩红的血液自眼角淌了下来，罪魁祸首是好奇多事的林耳迩。

但他并没有觉得自己的行为多么“不应该”，视野中这些反复的幻觉屡见不鲜，他没理由用所谓“人道”来禁锢虚假世界里的自身行为，他想做，就做了。

在林耳迩身前的那只独眼始终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蓦地，那张脸皮松懈了下来，他调整了表情，右眼、脸部肌肉、嘴唇终于达成了一致的和谐，除去右眼的荒谬，呈现出一个摄人心魂的笑容。

如果不是林耳迩的手指此刻拔不出来，面对这样哀艳的笑颜，即使是幻觉，林耳迩也理应绅士回应。

林耳迩用空着的那只手挠了挠鼻子，露出了些不好意思，沾着未知血液的手指蹭过他的鼻尖，林耳迩先是说：“…抱歉。”然后再试探着商量，“把我手指放了吧。”

他态度恳切，但眼前这个“先生”好像并没有要饶了他的意思。对方笑容更浓，甚至在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使本来只陷入一节指节的手指一下子又捅进去两节，没到指根。

“啊呀…”

林耳迩看着也觉得牙酸，他用大拇指蹭了蹭那人眼角黏腻的血液，不赞成地摇了摇头

“还是别在靠近了，会很疼。”他公事公办的语气只能听出来客气。

眼前有更多溢出的血液顺着那位先生的下巴滴落在白色T恤衫上。先生不跟他说话，林耳迩就会善解人意地认为对方可能是个哑巴。

正当他苦思冥想之际——主要是因为举着手挺酸的。他听到了一个喑哑的声音阴恻恻地响起。声音近得像是趴在自己耳边，甚至有丝丝冷气钻入耳蜗。

但发声源却在自己面前，那两瓣殷红的薄唇在自己眼前失真卡顿，露出了些口中的锯齿状牙齿，林耳迩感受着散漫的音节从尖锐的牙齿里飘出来，贴着自己的耳膜，听那人对自己说：“我等了你好久、蠢货。”

好吧，不是哑巴。这是林耳迩第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