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耳迩老老实实地配合着它,将视线投向镜面。可能是太久不见镜子中的自己,林耳迩有些恍然,还觉得有些陌生。瘦了,眼神有点空,嘴唇干瘪没什么血色,黑眼圈有些大的过分…
除此之外,林耳迩对于长过眉骨的碎发并没有什么排斥情绪,脑后的黑发也没长到需要扎辫子的程度。人看起来顶多就是不大精神,倒是还没有邋遢到看不下去。
于是林耳迩笑了笑,坚持己见:“这样挺好的,我的头发还没有脏到藏着苍蝇和虫卵的程度。”
心情尚可的林耳迩与之打趣。
他挺喜欢眼前这只大布偶的,多亏了它出现,使他耳边那些奇葩的声音溜走了,也没有再看到其他物品的异化。
面对林耳迩的调侃,布偶熊小姐只是回以沉默。
它安静地收起了镜子,转身走到推车前,没有再管特意带来的理发器械,依照惯例拿着一个文件夹,一边给林耳迩做身体检查,一边用笔勾勾画画。
在林耳迩眼里,他看见了一只巨大的布偶熊正在用指甲在一个巴掌大的木板上抓弄。他没忍住,弯起眼无声地笑了一下,却被布偶熊抓包,他望着那双直射过来的红色纽扣眼,克制住了笑意。
“咳……抱歉。”
布偶熊没有回他,也并不计较,它转身拿了一些包扎用的医药物,给林耳迩身上各种皮肉外翻、流脓发烂的伤口做基础处理。
林耳迩看着布偶熊拿着补丁布和彩色的针线往自己的伤口上靠,趁机说:“会疼。”
“那林先生就不要自残。”布偶熊公事公办的语气让林耳迩有些尴尬。
“呃…我的意思是,能不能不要锁着我了?你们看,我难道不听话?”
这会轮到布偶熊小姐对他说:“抱歉。”然后讨巧地越过跟林耳迩讨论他的作风问题。
一种礼貌的敷衍,一种粉饰无理的方式,传达的是“仍要继续”的软化意思。
林耳迩的大脑开始隐隐作痛。
——PM4:34——
酒精瓶被放回了原位,简单地点数了一下器械,布偶熊小姐宣布它完成了自己的日常工作。
——PM4:35——
布偶熊小姐贴心地给林耳迩四肢上箍着的铁镣铐又垫了一层柔软的皮革,之前被他挣脱开、散落在地的软布条也被清理走了。
随后,布偶熊小姐朝林耳迩鞠了一躬便走出了病房。
很遗憾,帽子还是没有掉下来,难道真的合适吗?
——PM4:44——
本来哄着自己睡着的林耳迩突然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球被猩红的血丝堆满,酸疼得要命,却再也不肯闭眼,就这么圆瞠着,紧盯天花板,脸上露出惊惧的表情。
——PM4:46——
林耳迩的身体开始抽搐,脚背呈现了常人难以模仿的扭曲,尽管他有些在意体面问题,但还是没能控制犯病的丑态。白花的唾液从林耳迩的唇角溢出,沾湿了他的脸颊和颈后。
可能布偶熊小姐说的对,自己应该剪头发了,脑后的头发好像也被唾沫弄湿了。
啧,有点麻烦。
——PM4:49——
哆嗦的手从床单下摸出来了理发用的刀片。
布偶熊小姐检查器械车还是不够仔细。
——PM4:49——
刀片嵌入掌心,林耳迩再一次自残。
——PM4:53——
房间被一群人大力急匆匆地推开了。
真没礼貌,他们没敲门。
……
医生涌入病房的时候,看见的是淌了一小洼的血液和握着刀片神志不清的林耳迩。训练有素的医生很快展开了治疗,相对于急切的医生,这位身处危机中的病人倒是平静。
林耳迩的脸上大多是茫然,空洞又澄澈的眼眸让他看起来有些可怜。医生们在他身旁不停忙碌,依稀间,林耳迩貌似听到了针对自己病情的注意事项,内容被一丝不苟的医生大声念着,而林耳迩模模糊糊地听着,仿佛置身事外:
“#号病人——姓名:林#——性别:男——年龄:26。暂无药物过敏史。特别标注,该患者对###气味极其敏感,严重时伴有谵妄等情况###为稳定病人##,该病房内禁止使用消毒水。再#重复,该##内禁止使用消毒水。该病房内禁止使用消毒水。该病房内禁止使用消毒水####”
“嗡——”剧烈的耳鸣将后续一切声音盖过。
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林耳迩神志不清,他微张着嘴,吐出的唾液濡湿了他的双唇,那双失焦的眼睛就这么看着面前不断涌入的医生,然后慢慢地念了句什么。
医生俯下身去听,几个字蹦进了他的耳蜗,叨叨不停:“好丑的大蜘蛛……”
医生:……
经过专业的医疗团队的救治,混乱的场面很快平息下来。躺在病床上的林耳迩安静地看着蜘蛛将恶心的蛛丝黏在自己的手掌,还将晶莹的汁液通过纺器注射进了自己身体里,他挣脱不开,万分无语。
随着镇定剂在自己身体经络中游离,林耳迩很快感到了疲惫,他眼皮沉沉,闭眼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人类医生用看小白鼠的目光盯着自己,明明下半张脸隔着口罩,林耳迩却感觉到了叹息。
但沉重的眼睑很快阻止了他的视线,他再一次坠入黑暗。
林耳迩昏过去了,如果可以,他更希望自己是睡着了。如果要求被纵容得再过分一点,他希望自己能睡个好觉。
他愿意为此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