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老汉磨刀的手顿了顿,没抬头,慢悠悠地,却字字清晰:“保管员?哼,就是个看仓库的。你三哥开大车,走南闯北,见识广,挣得也多。”他侧过头,瞥了一眼史今,“当了九年兵,回来干这个……当初要是能留在部队,总归是条正道。”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入史今本就波澜起伏的心湖。他知道,父亲不是不心疼他,是怕他委屈,更怕他这性子在社会上吃亏。这责备里,裹着的是望子成龙却眼见其归于平凡的失落,和一份沉甸甸的、不知如何表达的爱。
史今没吭声,看着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他伸手拿起旁边另一把生锈的锄头,也搁在磨刀石上,舀起一瓢水浇上去,“噌——噌——”地磨了起来。他没有反驳,只是用这行动告诉父亲:我回来了,就能帮你干这些活了。日子,总能一步一步过下去。
磨刀的声音变成了二重奏,渐渐找到了共同的节奏。父亲的动作慢了下来,终于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夕阳的余晖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院子里只剩下这有节奏的磨刀声。
夜里,他躺在硬板床上,辗转难眠。身下的床板太硬,屋子太静。他闭上眼,就是钢七连那面鲜红的连旗,是高城连长的大嗓门,是许三多那张黝黑却发着光的脸……那些摸爬滚打的日子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去,只留下心里一片空落落的沙滩。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史今就醒了。他尽力把厚重的棉被叠出个形状,背上简单的行李。
母亲送他到村口,一遍遍地嘱咐:“在厂里好好干,本分做事……”
他点点头,背上行李,大步朝着镇上的方向走去。晨雾还没散,他的身影在田埂上显得有些孤单。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去上学,去当兵,如今,是去一个叫“永固镇农机厂”的地方,开始一段完全未知的生活。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只知道,他得像在部队一样,一步一步,走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