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雨眠把家长会那晚心里泛起的波澜，连同关于颜未阿姨手臂的疑问一起压进了心底最深处。

她告诉自己，那不是她该过问，也不是她能触碰的领域。

她像一只受过惊的鸟，谨慎地收拢翅膀，重新将自己埋进厚厚的书本和试卷里。

下一次月考距离越来越近。

班级里的气氛比期中考试前更凝重了几分，黑板上方的倒计时牌换成了月考日期，鲜红的数字每天都在减少。

桑雨眠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节奏。

清晨六点半准时起床，在室友们还沉浸在睡梦中时，她已经洗漱完毕，带着英语单词本或文言文小册子，来到宿舍楼后那片相对安静的小花园。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让人头脑清醒。她坐在冰凉的石凳上，借着晨光低声诵读。

早餐时间，她不再刻意回避和陈烬的“偶遇”。有时在食堂门口碰上，他会很自然地问一句“一起？”，她会点点头。

两人找个角落坐下，安静地吃完早饭，偶尔交流一两句关于早读内容或者当天课程的看法。

他们的对话总是很简短，围绕着学习，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却又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课间十分钟变得格外珍贵。

桑雨眠很少离开座位，不是在订正错题，就是在预习下一节的内容。

林栀有时会拉着她抱怨两句“又要考试了救命”，何璐会拿着不懂的题目来问她，连沈述都收敛了玩闹，碰到实在搞不定的难题，也会抓耳挠腮地转头问：“桑同学，这道……”

桑雨眠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被需要的感觉。给别人讲题的过程，也是她自己梳理思路、巩固知识的过程。

她的思路清晰，表达简洁，往往能抓住要害。

渐渐地，找她问题目的同学多了起来，连隔壁组不太熟的女生也会偶尔拿着卷子过来。

陈烬依然是那个稳定的中心。

他的笔记依然是最抢手的复习资料，但他似乎有意无意地，会把一些他总结出的、更精炼的解题技巧或知识框架，先用纸条传给桑雨眠，再由她“无意间”分享给周围需要的人。

这是一种无声的信任和托付，桑雨眠默契地接下了。

每天晚自习结束，她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关灯，锁门，踩着月光走回宿舍。

身体是疲惫的，心里却是充实的。那种用知识一点点填满自己的感觉，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安全。

月考前的周末，她没有回家。

桑岳出差似乎延长了，家里只有爷爷奶奶。

她打电话回去，奶奶照例叮嘱她吃好穿暖，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问她要不要回来。桑雨眠以“要备考”为由拒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奶奶只是叹了口气，说“好，你好好学习”。

月考在十二月初一个早晨拉开序幕。

寒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考场里能听到牙齿轻轻打颤的声音。

桑雨眠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题目比期中考试更难一些，陷阱也多。但她心态很稳，按部就班，一道道攻克。

当她写完语文作文最后一个字，距离交卷还有五分钟。

她检查了一遍姓名考号，放下笔，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光秃的树枝在风中摇晃。

成绩在三天后公布。

这一次，桑雨眠的名字排在了年级第五的位置，班级第二。而陈烬，稳居年级第一。

“哇！眠眠你又进步了！”林栀比自己考好了还高兴，使劲晃着她的胳膊，“年级第五！太牛了！”

物理课上，老师讲评试卷时，特意点了桑雨眠的名字。“桑雨眠同学这次进步非常明显，尤其是最后一道综合大题，全班只有她和陈烬同学的思路完全正确，而且她的步骤更简洁。大家要向她学习，注重解题思路的提炼和优化。”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

桑雨眠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低了下头，耳朵却有些发烫。

这不是难堪，而是一种混合着些许赧然和……隐秘喜悦的感觉。被当众肯定的感觉，并不坏。

月考结束后的那个周末，学校照例放假。

桑雨眠不得不回家了。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向青石巷，她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情一点点沉下去。

推开家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陈旧家具和饭菜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奶奶在厨房忙活，听到动静探出头，脸上立刻堆满笑容：“眠眠回来啦！快来，奶奶炖了你爱喝的排骨汤！”

爷爷坐在客厅的藤椅里，朝她点了点头，眼神慈祥。

桑雨眠的目光扫过客厅。桑岳的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皮鞋整齐地放在门口，他回来了。

果然，吃饭的时候，桑岳从卧室出来了。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一片青黑，但精神尚可。

他看到桑雨眠，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在餐桌主位坐下，拿起筷子，淡淡地问了句：“考得怎么样？”

“还行。”桑雨眠低声回答，舀了一勺汤。

“嗯。”桑岳应了一声，没再追问，也没提“回来谈谈”的事。

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奶奶偶尔劝菜的话语。气氛是一种令人窒息的、虚伪的平静。

桑雨眠快速吃完饭，放下碗筷：“我吃饱了，回房写作业。”她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餐桌。

回到自己那个小小的房间，关上门，她才觉得能顺畅呼吸。

书桌上落了一层薄灰，她简单擦拭了一下，拿出作业，写着写着，发现作文本用完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还早。

出去透透气也好，总比闷在这个令人压抑的家里强。

跟奶奶说了一声去买本子，桑雨眠走出了家门。

深冬傍晚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却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她没有去最近的小卖部，而是走向了离小区稍远一点的一家大书店。

书店里暖气开得很足，弥漫着油墨和纸张的香气。

她在文具区挑了两本厚实的作文本，又逛到旁边的零食区，鬼使神差地拿了几包平时喜欢但很少买的薯片。结账时，看着手里拎着的鼓鼓囊囊的袋子，她心里那点莫名的郁气似乎散了一些。

回去的路上，她特意绕了一条平时不走的小路。这条路比较僻静，旁边是小区老旧的围墙，墙根下堆着一些杂物和枯叶。

走着走着，她忽然听到一阵细弱的、哼哼唧唧的声音。

循声望去，在围墙一个废弃的砖块缝隙里，挤着五六只毛茸茸的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