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早自习踩着深秋的晨光而来。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桑雨眠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台上摆着一盆多肉，叶片上还沾着昨晚的露水，晶莹剔透的。

“叮铃铃——”预备铃刚响到第三声，走廊里就传来了熟悉的高跟鞋声。

“嗒、嗒、嗒”，节奏均匀，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啃包子的同学都赶紧把最后一口咽下去，飞快地用纸巾擦了擦嘴。

班主任李老师推门进来，手里攥着本教案，封皮边缘有点卷边，脸上是惯有的、略显严肃的笑容。

她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眼角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大概是想到接下来的篮球友谊赛，能让班里这群半大的孩子更团结些。

“同学们，周五和七班的篮球友谊赛，大家都知道了吧？”李老师走到讲台前，把教案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目光慢悠悠地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她的视线掠过前排打闹的男生时，那两个男生立刻坐直了身子，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沿。落到女生堆里时，几个偷偷讨论啦啦队服装的女生也赶紧闭了嘴，假装翻课本。

“友谊第一，比赛第二。”李老师顿了顿，指节敲了敲讲台，“但既然代表班级出战，就要拿出我们一班的精神面貌，别到时候让人说，一班不仅球打得不行，气势也输了。”

话音刚落，她的视线就精准地落在了陈烬身上。

陈烬坐在教室后排，正低头转着笔，黑色的水笔在他指尖灵活地转了个圈，又稳稳落回掌心。

“陈烬。”

听到老师叫自己，他抬了抬头，晨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是队长，”李老师的声音比刚才沉了点，“场上节奏要把好，队员情绪也得照顾到位。”

陈烬指尖的笔停了下来，他微微颔首，声音清晰：“明白，老师。”他说话时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李老师又转向靠窗的第三排，赵晓薇正坐在那里整理名单。

“赵晓薇，”李老师的语气软了点，“作为体委，后勤保障和啦啦队组织你多费心，矿泉水、毛巾提前备好，别让参赛的同学渴着，确保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赵晓薇立刻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没问题，老师。”

她说话时语速快，吐字清晰，连标点符号都像带着力度，桑雨眠坐在旁边，能看到她笔记本上已经列好了清单。

最后，李老师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掠过桑雨眠这边。

她的视线在她桌上的多肉上停了半秒，又移到她的校服领口——她今天特意多穿了件薄毛衣，领口有点高。

李老师的语气明显缓和了些，像是在跟全班说，又像是特意对着某个方向：“另外，最近天气变化大，早晚温差能差个七八度，很多同学，尤其是身体不太好的同学，一定要注意适时增减衣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桑雨眠微垂的头顶，“别因为打球、看球太投入，反而感冒了，就得不偿失了。”

她说完就转身回了讲台，开始讲今天的早自习任务，可桑雨眠的指尖却突然僵住了。

“喂，”林栀的声音像只小蚊子，从旁边飘过来。

她凑得很近，马尾辫上的蝴蝶结都蹭到了桑雨眠的胳膊，“李老师这话说的……该不会是听说你上次哮喘进医院的事了吧？”

桑雨眠没吭声，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其实李老师也是好意，可她就是有点别扭，像是自己的小秘密被人摊开了，连呼吸都变得不自在。

下课后，教室里瞬间又热闹起来。前排的男生勾肩搭背地讨论着比赛战术，女生们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要做应援牌。

赵晓薇踩着运动鞋，快步走到教室后排，手里的笔记本被她翻得“哗啦”响。

她直接站在陈烬桌前，没等别人开口就开门见山：“训练时间和场地我已经跟体育组确认好了，今天和明天下午最后两节自习课都能用，场地是东边的篮球场，那边风小，不会影响投篮。”

说完又指了指笔记本上的字，“水我会统一准备，常温的，每人两瓶，你们还需要什么？比如热身用的弹力带，或者创可贴？”

沈述坐在陈烬旁边，正趴在桌上画小人，听到这话立刻抬起头，手举得高高的：“报告体委！需要士气！需要啦啦队响彻云霄的呐喊！最好再来点零食，比如巧克力，补充能量！”

赵晓薇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像冰锥似的，瞬间把沈述的话戳了回去：“嗓门你自己有，不用额外准备。啦啦队林栀在组织，你要是想喊，也可以加入。”

她转头看向陈烬，语气依旧干脆：“人员安排和战术你定，要是需要热身拉伸指导，我可以找体育老师要视频，或者我直接带你们练，我去年参加过田径队，拉伸动作都懂。”

陈烬从抽屉里拿出篮球战术图，摊在桌上。图纸上用红笔标了队员的位置，还有几个圈，应该是重点防守区域。

他指了指其中一个圈，对赵晓薇说：“不用麻烦，我们自己练就行，不过创可贴可以多备点，上次王皓抢篮板时擦破了手。”

“行，我记着。”赵晓薇点点头，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了“创可贴×10”，又画了个重点符号，然后转身就走。

林栀凑到桑雨眠耳边，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看见没，晓薇这体委当得，比某些咋咋呼呼的男生靠谱多了。”

她朝沈述的方向努了努嘴，沈述正对着陈烬的战术图皱眉头，嘴里还念叨着“为什么我要防最胖的那个”。

桑雨眠看着赵晓薇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她又转头看向陈烬，他正和沈述、王皓讨论着什么，手指在战术图上比划着，眉头微微皱着，神情专注。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下颌线衬得很清晰。

下午的训练照常进行。深秋的阳光不像夏天那么烈，斜斜地照在篮球场上，把地面染成了暖黄色。

风有点大，吹得场边的白杨树叶子“哗啦啦”响，偶尔会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跑道上，被跑过的队员踩得“咯吱”响。

也许是因为李老师的嘱咐，也许是因为赵晓薇带来的氛围，今天的训练气氛比昨天更严肃认真，沈述没再故意把球扔到王皓头上，王皓也没再抱怨跑圈太累，连平时爱偷懒的替补队员都跟着一起练投篮。

桑雨眠和林栀、何璐坐在场边的长椅上。

长椅是绿色的，油漆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

林栀把背包放在旁边，从里面掏出一袋薯片，“咔嚓”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这叫‘提前适应比赛氛围，积累加油经验’，等周五比赛时，咱们的呐喊声一定要盖过七班的。”

何璐坐在中间，手里拿着本漫画书，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场上，看到陈烬进球时，会小声说一句“好厉害”。

桑雨眠则把胳膊放在长椅的靠背上，手里攥着一瓶温水，瓶盖拧得紧紧的，她早上特意灌的，怕下午风大，喝凉的会肚子疼。

陈烬在场上来回奔跑，他穿着深蓝色的球衣，背后的“1”号被汗水浸得有点深，跑动时球衣贴在背上，能看到他肩胛骨的轮廓。

一次篮下争抢时，七班的替补队员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他踉跄了两步，双手撑着膝盖稳住身形，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瞬间就被风吹干了。

桑雨眠看着他的动作，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手里的水瓶被攥得更紧了。

她想起上次他送她到医院时，也是这样微微弯腰，手撑着膝盖，呼吸有点急，当时她还以为他是跑太快累的，后来才知道，他是担心她的情况。

“休息十分钟！”赵晓薇拿着秒表，站在场地中间喊了一声。她的声音穿透了风声，队员们立刻散开，有的坐在地上拉伸，有的走向场边的长椅。

陈烬走过来时，脚步有点慢，他拿起自己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喝了几口，水流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滴在锁骨处，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呼吸还有点急促，胸口微微起伏，脸颊因为运动泛着红。

桑雨眠犹豫了一下。她的帆布包里放着一条干净的毛巾，是早上出门时特意带的，浅灰色的，用薰衣草味的洗衣液洗过，晾了一晚上，还带着点阳光的味道。

“擦擦汗吧，”她把毛巾递过去，语气尽量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风大，容易着凉。”

说完又觉得有点别扭，赶紧补了一句，听起来更像是个客观提醒：“李老师说了，别感冒了就得不偿失。”

陈烬似乎愣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她递过来的毛巾上，又抬眼看向她的脸——桑雨眠的耳朵有点红，大概是被风吹的，眼神也没敢直视他，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顿了两秒，才伸手接过毛巾，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她的指尖有点凉，像刚摸过冰块。

“谢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点，带着点刚运动完的沙哑。

他用毛巾擦了擦脸和脖子，动作利落，把额角的汗都擦干净了，然后把毛巾搭在肩上，灰色的毛巾衬得他的皮肤更白。

“李老师确实提醒得是。”他补充了一句，视线落在场边的白杨树上，叶子又飘下来几片，像是在附和他的话。

沈述正好凑过来找水喝，手里还拿着半块巧克力。

他看到桑雨眠递毛巾的场景，眼睛瞬间亮了，故意把声音提高，引得周围几个队员都看了过来：“哟！还是桑同学想得周到！我们这些糙汉子就知道瞎练，连擦汗的毛巾都忘了带！”

他用手肘撞了一下陈烬的胳膊，力道不大，却带着明显的调侃：“是吧，烬哥？有人关心感觉不错吧？”

陈烬把毛巾往肩上又搭了搭，空着的手直接按住沈述的脑袋往下压了压，语气里带着点警告的无奈：“就你长嘴了？看来体力恢复得不错，去，折返跑五组，每组四百米。”

“啊？又来？！”沈述哀嚎一声，巧克力差点掉在地上。

他苦着脸，一步三回头地走向跑道，嘴里还念叨着“队长偏心”“有了关心就忘了兄弟”，引得周围的队员都笑了起来。

桑雨眠看着沈述搞怪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月牙似的，很快又压了下去，怕被别人看到。

她转头看向陈烬，他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笑意，像是觉得刚才沈述的样子很有趣。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像撒了把碎星星。

“他一直这样？”桑雨眠问，指了指正在跑道上慢吞吞跑着的沈述，语气里带着点笑意。

“嗯，习惯就好。”陈烬的语气里带着点习以为常的纵容，他的目光追着沈述的身影，看着他跑了半圈就开始喘气，“有他在，倒是不冷场，之前有次，他特意给大家讲笑话，结果没人笑，只有他自己笑个不停。”

这时，赵晓薇拿着记录板走了过来。记录板是蓝色的，上面画着七班队员的站位图，用红笔圈出了主力后卫的位置。

她走到陈烬身边，把记录板递给他，语气严肃：“七班那边的最新情报，他们主力后卫昨天训练时扭了下脚，周五上场可能会受影响，但替补实力也不弱，擅长突破，不能轻敌。”

陈烬收敛了笑意，接过记录板，手指在红笔圈出的位置上轻轻敲了敲，眉头微微皱着：“知道了，我们会注意。”

桑雨眠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讨论战术，感觉自己有点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