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风卷着梧桐叶的碎影，透过教室朝南的窗户，斜斜地洒在课桌上。

阳光不算炽烈，却带着秋日特有的澄澈。

周二一整天，班级里的气氛都因为周五的篮球赛隐隐躁动着。

尤其是下课的时候，以沈述为首的几个男生，总爱凑在一起，比划着战术手势，声音时高时低。

沈述手里还攥着半块橡皮，此刻却当成了篮球，指尖在上面快速比划着：“看见没，七班那个大高个，昨天在球场上可嚣张了，说要把我们一班按在地上摩擦！”他的声音忽高忽低，讲到激动处，手臂猛地一挥，差点扫到旁边正低头翻书的王皓。

王皓连忙往旁边挪了挪凳子，扶了扶鼻梁上有些下滑的黑框眼镜，小声嘀咕：“按地上摩擦也太夸张了吧。”

他的手指还停留在数学练习册的一道几何题上，笔尖在草稿纸上画着淡淡的辅助线，显然还没完全从做题的状态里抽离。

“你懂什么！这叫心理战术！”沈述立刻皱起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胳膊一伸，直接搭上了旁边陈烬的肩膀。

陈烬正低头整理上节课的语文笔记，他的字迹工整有力，每一行都排得笔直，笔尖是黑色的水芯，在米黄色的笔记本上划过，留下清晰的痕迹。

被沈述这么一揽，他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陈烬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用没被禁锢的右手，轻轻抓住沈述的胳膊，指尖稍一用力，就把那只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扒拉了下去，动作干脆却不重。

“你的气势就是靠音量体现的？省点力气，留着周五用在球场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让旁边喧闹的几个男生都下意识地降低了音量。

沈述嘿嘿一笑，也不在意被推开，反而往前凑了凑，用肩膀轻轻撞了下陈烬的胳膊，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知道啦，队长大人！到时候你给我多传几个好球，我保证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他说着，还模仿着投篮的动作，手腕一翻，手里的橡皮“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前排女生的脚边。

“看你表现。”陈烬勾了下嘴角，那笑意很淡，却像春日里化开的冰，瞬间冲淡了他平日里的沉稳。

他把那本画了墨痕的笔记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顺手塞进桌洞，动作利落干脆，桌洞里的书本码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杂乱。

前排的林栀早就竖着耳朵听着后排的动静，此刻忍不住凑到桑雨眠耳边，用手挡着嘴，压低声音笑道：“这俩人，一个闹腾得像只猴子，一个淡定得像块石头，倒是绝配。”

她的指尖还沾着一点刚画黑板报剩下的粉色粉笔灰，说话时气息轻轻扫过桑雨眠的耳廓，带着点痒意。

桑雨眠的目光顺着林栀的视线，落在后排那两个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的少年身上。

沈述还在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手舞足蹈的，而陈烬则微微侧着头听着，偶尔点头回应，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清晰可见。

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棕的光晕，连带着他嘴角那点无奈的笑意，都显得格外柔和。

她的目光在陈烬的侧脸上多停留了一瞬——这和周末那个陪她去修手机、在糖水铺里安安静静待着听她说话的少年，好像不太一样。

此刻的他穿着校服，却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专注，连眼神里都藏着对比赛的笃定。

“喂，回神啦！”林栀见她半天没反应，伸出手指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眼底满是促狭，还故意眨了眨眼，“看谁呢这么入迷？”

“没什么。”桑雨眠猛地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物理课本的页角，那里被她反复摸得有些发皱。

她定了定神，语气尽量装得平常，“就是觉得他挺认真的。”

林栀挑了挑眉，故意拖长了语调，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哦～观察挺细啊？我们眠眠是不是对咱们班长有点不一样？”

桑雨眠无奈地笑笑，没接话，只是顺手把摊开的物理书往前翻了一页。

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陈烬刚才他嘴角那抹淡淡的笑。

下午的放学铃比平时更让人兴奋，铃声刚落，教室里的学生就收拾着书包往外涌，楼道里瞬间挤满了人，喧闹声顺着楼梯间往上飘，混着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沈述几乎是第一个冲出座位的，他把书包往肩上一甩，拉链都没拉好，露出里面鼓鼓囊囊的课本，对着后排的几个男生咋呼：“兄弟们！球场集合！最后几天，抓紧练练配合！争取把七班打得服服帖帖！烬哥，快点！”

陈烬正慢条斯理地收拾着书包，他把课本按大小摞好，放进书包里，又把刚才没整理完的笔记塞在最上面，才拉上拉链。

看到沈述那敞着口的书包，他伸手把里面差点掉出来的几张卷子往里按了按：“急什么，东西拿好，别丢了。”

他转头对其他几个男生说，“你们先去，我回宿舍放个东西，马上到。”

林栀刚拉着桑雨眠走出教室，听到这话立刻来了精神，她一把拉住正要往宿舍方向走的赵晓薇和何璐，眼睛亮晶晶的：“走走走！我们也去围观一下！看看咱们班长大人是怎么‘驯服’沈述这匹野马的，顺便看看训练情况，周五也好针对性地加油！”

赵晓薇背着黑色的双肩包，闻言言简意赅地吐出一个字：“可。”

何璐有些犹豫，她攥着书包带，指尖微微用力，脸上带着些许腼腆：“啊？我们去合适吗？会不会打扰他们训练啊？”

“有什么不合适的！”林栀理直气壮地摆了摆手，伸手挽住桑雨眠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往操场方向拉。

“我们是去当观众，给他们增加训练的动力！再说了，咱们班女生去加油，总比到时候被七班的啦啦队比下去强吧？走啦走啦！”

桑雨眠其实也有点想去，心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想看看陈烬打球的样子。

可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是一群男生训练，她们几个女生凑过去，确实显得有些刻意。

她半推半就地被林栀拖着走，脚步有些迟疑，却还是顺着林栀的力道，往操场的方向去了。

秋天的操场，傍晚的风带着明显的凉意，吹在脸上，能感觉到细碎的风丝钻进衣领。

跑道旁的梧桐树落下不少叶子，枯黄的叶片散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被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前滚。

远处的足球场里，有几个班级在踢足球，欢呼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而篮球场这边，早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几个男生已经在球场上跑动起来，篮球砸在地面上发出“砰砰砰”的响声，沉闷而有节奏。

沈述正和王皓练习传球，格外卖力，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校服的后背也湿了一小块。

陈烬还没到，桑雨眠的目光在球场上扫了一圈，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沈述眼角的余光瞥见她们几个女生走过来，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原本规规矩矩的运球动作瞬间变得花哨起来。

他双腿分开，身体微微下蹲，手腕灵活地转动着篮球，一会儿胯下运球，一会儿又背后传球，还故意朝着她们的方向耍了个帅，试图吸引注意力。

结果一时得意忘形，手指没控制好力度，篮球“啪”地一声脱离了掌控，朝着场边滚去，正好滚到桑雨眠脚边不远处，停在了一片梧桐叶旁。

“哎我的球！”沈述惊呼一声，连忙朝着球的方向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尴尬。

桑雨眠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弯腰想去帮他把球捡起来。

指尖朝着那颗沾了些灰尘的篮球伸去，距离球面只有几厘米的距离，能感觉到篮球表面粗糙的触感。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更快地按在了球上，阻止了她的动作。

那只手的掌心带着运动后淡淡的湿热，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腕处的校服袖子被撸到了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肌肉。

桑雨眠一愣，猛地抬起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里。

陈烬不知何时已经来了，就站在她面前，微微俯着身，距离她很近。

他逆着身后操场仅存的夕阳余晖，周身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金边，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脸上带着运动后浅浅的红晕，鼻尖还有细密的汗珠。

他看着她，嘴角扬起一个清晰的、带着点无奈又好像藏着点别的什么的笑容，声音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带着点秋日阳光的暖意。

“球脏，我来捡。”

那一瞬间，桑雨眠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然后又突然松开，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咚咚咚”的擂鼓般的声响，快得几乎要喘不过气。

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被汗水微微濡湿的睫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还有那双映着夕阳光晕的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

周围的喧闹好像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心跳声，还有陈烬说话时带着的淡淡气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哦……好、好的。”她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完全不像自己平时的声音。

她猛地直起身，慌乱地往后退了一小步，脸颊像被点着了一样，瞬间烧了起来，连耳根都透着绯红。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书包带，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不敢再去看陈烬的眼睛。

陈烬似乎没察觉到她的异样，又或者是察觉到了却刻意没有点破。

他自然地单手捞起篮球，手指在球面上轻轻一转，篮球就顺着他的指尖快速旋转起来，动作娴熟而帅气。

然后他转头看向还在旁边摆着尴尬姿势的沈述，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却带着一丝调侃：“还练不练了？再耍帅，球都要被你丢光了。”

沈述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跑过去接过球，挠了挠头，冲着桑雨眠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谢啦桑同学！不过这种粗活让烬哥来就行，可别弄脏了你的手！”

他说着，又用手肘撞了一下陈烬的胳膊，挤眉弄眼的，眼神里满是“我懂的”：“对吧，烬哥？挺会照顾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