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态度太过坦然,太过温和,反而让桑雨眠一直紧绷着、准备抵御盘问的那根弦,一下子松了下来。
像是一直紧绷的橡皮筋突然被松开,心里的防备瞬间塌了一块。她捏紧了手里的勺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更白,勺子柄硌在指腹上,有点疼,却让她觉得清醒。
“我……我昨天跟他说了很过分的话。”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卡了沙子,需要清两次嗓子才能把话说完整。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嗯。”陈烬只是应了一声,声音依旧平静,表示他在听,没有打断,也没有评判。
“我问他……是不是要像当年放弃我妈那样……放弃我。”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桑雨眠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连呼吸都滞住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脏的疼痛,像是有根针在扎,疼得她眼眶瞬间就热了。她赶紧低下头,死死盯着桌面,不敢看陈烬的表情,也不敢再说话,怕一开口就哭出来。
手指在桌布上抓了一下,攥起一小块布料,又慢慢松开。
周围突然变得很安静,连空调的“嗡嗡”声和小孩的咿咿呀呀都好像消失了,时间像是被放慢了,每一秒都过得很慢。
桑雨眠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粗重,像破风箱一样,每吸一口气,肺部都有点疼。她等着陈烬的反应,等着他说“你怎么能这么说”,或者“他毕竟是你养父”,可等了好几秒,都没听到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陈烬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依旧平稳,没有惊讶,没有评判,甚至没有一丝波澜:“我在听。”
“他……他把电话挂了。”桑雨眠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部像被风灌了一样疼,说话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没擦到眼泪,却摸到了一点湿意。“后来……后来我发现,他之前还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在我回他‘见过’之后,打电话之前。我……我没敢看。”
她终于把最沉重、最不堪的一部分说了出来。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勺子,指节发白,等着对方的反应。
哪怕是指责,哪怕是沉默,她都准备好了。
陈烬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说话。店里的音乐还在继续,是另一首老歌,调子更慢了。
“桑雨眠,”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她耳朵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你知道沈述为什么总摔手机吗?”
桑雨眠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沈述,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她茫然地抬起头,看着陈烬,摇了摇头。
记忆里的沈述,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因为他爸妈前年离婚的时候,闹得挺难看的。”陈烬的语气很平淡,“这件事不是秘密,他那时候脾气爆,跟他爸吵,跟他妈吵,家里的东西摔了不少,手机就成了出气筒,一个月能摔坏俩。”
他顿了顿,拿起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核桃糊,动作很慢。“后来,他爸组建了新家庭,搬出去住了,他妈去了外地工作,很少回来。”
桑雨眠怔怔地看着陈烬,嘴巴微张,说不出话来。她完全没想到,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沈述,家里会是这样的情况。
原来那些笑容背后,藏着这么多她不知道的事。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茫然,还有点说不出的心疼。
她看着陈烬,眼神里多了点疑惑——他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
“我不是要跟你说沈述有多惨。”陈烬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迎上她的目光,眼神坦诚,没有一丝躲闪。
他身体前倾得更厉害了些,手肘撑在桌子上,双手交叉,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在强调接下来的话。
“我是想说,他很厉害,每个人家里,可能都有一些……不那么好的事。有时候,大人做出的选择,我们不理解,甚至觉得他们冷酷,自私,觉得他们不爱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斟酌词句:“但也许……他们也有他们的不得已,或者,他们也只是在那种情况下,选了一条他们自己认为对的路,哪怕那条路,在别人看来是错的。”
“我不知道你养父当年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做出那样的决定。”
陈烬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他的眼神依旧坦诚,没有任何评判的意味。“我没有资格替他辩解,也没有资格评判你该不该恨他,该不该怪他。”
“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紧紧攥着勺子的手上,眼神里多了点温和,“你因为这个决定,感到被伤害,感到愤怒,甚至口不择言地去质问他,这是你的情绪,你的感受,这没有错。你不需要为这个感到愧疚,也不需要逼自己去体谅他。”
桑雨眠的呼吸瞬间窒住了。她预想了各种陈烬可能说的话,也许是“你别太难过了”,也许是“他毕竟是你养父,别跟他闹太僵”,也许是沉默着不说话。可她独独没想到,陈烬会这么说。
他没有站在桑岳那边,没有一味地让她体谅大人的难处,也没有让她压抑自己的情绪,他只是……理解了她那一刻的崩溃和绝望。
一股强烈的酸意猛地冲上鼻头,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连桌布上的红花都看不清楚了。
她慌忙低下头,用刘海挡住眼睛,不让陈烬看到她哭的样子。手指在桌布上抓得更紧了,指腹因为用力而有点疼,可她却感觉心里的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那条短信,”陈烬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提到她的眼泪,也没有刻意安慰,平静地继续说,“你看或者不看,什么时候看,都由你自己决定。那是你的手机,你的信息,没有人能逼你。”
他顿了顿,声音又温和了些:“只是,别让它变成扎在你心里的另一根刺。如果结果是坏的,那就想办法拔掉它,如果……如果不是那么坏,也许能让你好受一点。”
桑雨眠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泪意逼了回去。她拿起勺子,机械地往嘴里送着已经有些凉了的红豆沙。
红豆沙的甜腻还在,陈皮的回甘也还在,只是温度凉了些,却奇异地让她混乱的心绪平静了几分。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像是在慢慢消化陈烬的话,也像是在慢慢平复自己的情绪。
“谢谢。”她哑着嗓子说,声音里还带着点哽咽,却比刚才清晰了些,除了这两个字,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陈烬的理解和尊重,似乎比任何安慰的话都管用
“都说了不用谢。”陈烬也拿起勺子,开始吃他那碗快凉透的核桃糊,动作比刚才快了些,他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点笑意。
“快吃吧,吃完我送你回学校。林栀要是见我没把你‘完整’带回去,下次体育课该给我使绊子。”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结束这个沉重的话题,语气里带着点玩笑的意味。桑雨眠听出了他的用意,配合地点了点头,嘴角也终于扯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她加快了吃红豆沙的速度,碗里的红豆沙不多了,很快就吃完了。
从糖水铺出来的时候,风好像比刚才更大了些,刚推开玻璃门,一股冷风就灌了进来,吹得桑雨眠打了个哆嗦。
双手插在口袋里,紧紧握着那只手机,现在手机已经不那么凉了,掌心的温度把它捂热了,握在手里,不再像之前那样让人抗拒。
回学校的路不算远,两人依旧沉默地走着。但这一次,沉默不再是压抑的,不再是让人慌乱的,反而像是一种无声的陪伴。
桑雨眠能清晰地听到两人的脚步声,她的轻,陈烬的重,配合着风的声音,很有节奏。风偶尔吹过,带起地上的落叶,卷到两人脚边,又被风吹走。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桑雨眠停下了脚步。宿舍楼下的路灯已经亮了,是暖黄色的,灯光把地面照得很亮,周围有几个女生说说笑笑地走进去,声音很热闹,却没有打破两人之间的平静。
“我上去了。”桑雨眠转过身,看着陈烬,声音比刚才自然了很多,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和哽咽。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抬手把碎发捋到耳后,动作很轻。
“好。”陈烬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点了点头,他的身影在暖黄色的路灯下,显得有些单薄。
“有事就发信息给我。”他的语气很认真,眼神里带着点叮嘱的意味。
“好。”桑雨眠应了一声,她转身走上台阶,走到宿舍楼大门门口时,她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陈烬还站在原地,没有走,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浅金色,更显温柔。
他看到她回头,似乎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随即抬起手,朝她挥了挥。他挥手的动作很轻,嘴巴一张一合,桑雨眠眯着眼睛仔细看,似乎是“晚安”。
桑雨眠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脸颊瞬间有点热。
她赶紧转过头,不敢再看,推开铁门,“吱呀”一声,快步走了进去。走进宿舍楼,温暖的空气裹住了她,刚才的凉意一下子就散了,她靠在门后,稍微平复了一下,才慢慢往楼上走。
回到312寝室的时候,只有何璐一个人在书桌前看书,寝室里的灯开着,也是暖黄色的,很亮。
何璐坐在靠窗户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本蓝色封面的书,书桌上还放着一个白色的保温杯,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低头认真地看着书,手指偶尔在书页上划一下。
“回来啦?手机修好了吗?”听到开门声,何璐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温和地问。
“嗯,修好了。”桑雨眠点了点头,把修好的手机放在自己的书桌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书桌的右上角,离鼠标不远,她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林栀和晓薇去图书馆了,说晚上回来带夜宵。”何璐说着,又低下头看书,眼睛落在书页上,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着。“你脸色好像好点了,早上出门的时候,脸色特别差。”
桑雨眠摸了摸自己的脸,能感觉到脸上还有点热,是刚才回头时心跳加速留下的温度。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目光落在书桌上的手机上,心里又开始犹豫——那条短信,到底要不要看?看了,会不会更难过?不看,心里又总惦记着,像有根刺扎着。
桑雨眠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腿上,手指互相绞着。寝室里很安静,只有何璐翻书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犹豫了几分钟,她终于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拿起桌上的手机,指尖碰到机身,心里的犹豫少了点。
解锁,指纹解锁很快,手指按上去,屏幕一下子就亮了。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有点颤抖。深吸一口气,她点开了那条短信。
短信的内容,只有寥寥数字,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她的心上:
“回来。我们谈谈。”
没有想象中的怒斥,没有冰冷的命令,没有指责的话语,只有这简单的五个字。
这完全出乎桑雨眠的意料。在她用那样尖锐的话语刺伤他之后,在他挂了她的电话之后,她以为他会生气,会失望,会像以前一样,用沉默来回应她的质问。
可他发出的,不是战书,不是指责,而是……谈判的邀请?
桑雨眠盯着那五个字,久久无法回神。手指还停在屏幕上,屏幕的亮度有点刺眼,她却忘了调低。
她眼睛都看酸了,却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手心微微发烫,像她此刻的心跳一样,乱得没有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