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数码城玻璃门里走出来的瞬间,一股冷风毫无预兆地撞在脸上,桑雨眠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外套的领口里。
风里裹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刮在裸露的耳尖上,像细沙蹭过皮肤,有点痒,又有点疼。
她低头拢了拢衣领,指尖触到外套内侧加绒的布料,柔软的触感稍微驱散了些寒意,可握在左手里的手机,心里却像沉的压了一块石头。
刚修好的手机,屏幕换了新的,是最普通的黑色钢化膜。她抬手用指腹蹭了蹭屏幕表面,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透过屏幕能清晰地照出自己的脸。
脸色是没什么血色的苍白,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影,是昨晚没睡好留下的痕迹。可屏幕里藏着的东西,那些她不敢深究的消息、不敢面对的对话,像藏在冰层下的暗流,让她连握紧手机的手指都有些发颤。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浅白色,手机壳边缘的弧度硌在掌心,留下一圈淡淡的印子。
“糖水铺就在前面,拐过这个街口就是。”陈烬的声音在右侧响起,不高不低,恰好盖过了风刮过树梢的声音,打断了她漫无边际的怔忡。
桑雨眠侧过头看他,他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肩膀微微放松,平时走路步幅很大,此刻却刻意放慢了速度,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刚好能和她的步频对齐。
桑雨眠低低“嗯”了一声,声音有点飘,需要清一下嗓子才能让语气显得自然些。
她重新把目光落回前方的街道,脚步下意识地跟紧陈烬。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早就没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像无数根扭曲的手指,倔强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看起来沉甸甸的。
偶尔有几片蜷缩的枯叶被风卷着,从路边滚过来,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有的绕着她的鞋跟打了个转,又被风推着往远处飘去,最后贴在路边的垃圾桶上,不动了。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空气里只有风声和脚步声,她的脚步声很轻,鞋底踩在柏油路上几乎没什么声音,陈烬的脚步声稍重些,每一步都能听到“嗒”的一声,和风声交织在一起。
这种沉默不像之前在数码城等待时那样难熬,没有紧绷的尴尬,却也算不上轻松。
桑雨眠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到左手里的手机上,哪怕隔着一层手机壳,冰冷的触感也让她心里发慌。
她只能用力攥着手机,试图用掌心的温度把那股冰凉捂热,可指尖依旧泛着凉意。
“你常来这家店?”她终于没话找话地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
其实她根本不关心陈烬是不是常来,只是口袋里的手机太“扎手”,让她必须找点事情转移注意力。
说话时,她的目光落在前方街口的路牌上,路牌是绿色的,上面的白色字体有点模糊。
“还行吧。”陈烬侧过头看她,才继续说:“我妈有时候晚上熬夜改稿子,会让我订外卖买碗芝麻糊或者杏仁茶。”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补充道:“她说这家用料实在,芝麻磨得细,没有掺粉。”
“颜未阿姨……还在做翻译工作?”桑雨眠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脑子里却突然闪过小时候的画面。
那时候她常去陈烬家玩,颜未阿姨的书桌上总是堆着厚厚的字典和稿纸,字典是红色封面的,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有的地方还画着圈。
她记得工作时的颜未阿姨总是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低头写字时,头发会垂下来遮住额头。
“嗯,接点零活,在家做。”陈烬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和平常一样平淡。
可桑雨眠却敏锐地感觉到,提到他妈妈时,他周身的气场似乎微微绷紧了些,他的肩膀比刚才挺得更直了,眼神也往旁边瞟了一眼,很快又落回她身上,像是在刻意掩饰什么。
她想起他微信上那条关于他妈妈手臂的提醒,心里咯噔一下,识趣地没再往下问。
糖水铺子果然不远,拐过街口就能看到。门脸不大,只有一间店面,木招牌挂在门框上方,上面用红色的漆写着“糖水铺”五个字。
漆已经剥落了不少,露出里面浅棕色的木头,边缘还有以前贴广告留下的透明胶痕,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陈烬走在前面,伸手推开玻璃门,“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有点旧。一股混合着豆沙的甜、芝麻香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裹住了两人,把外面的寒意都挡在了门外。
桑雨眠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温热的甜气钻进鼻子里,像裹了一层薄绒,让她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些。
店里的人不多,只有两三桌客人。
靠门口的一桌坐着一对老夫妻,老爷爷正用勺子给老奶奶舀芝麻糊,动作很慢。最里面的一桌是个年轻女孩,低头看着手机,面前的碗里还剩小半碗杏仁茶。
墙面是米黄色的,有几处墙皮翘了起来,露出里面的灰色水泥。
桌子是深色的木桌,边缘被磨得光滑,每张桌上都铺着一块塑料桌布,上面印着大红色的红花图案,红花边缘有点褪色,桌布上还留着几道交叉的划痕,有的深有的浅,像是被指甲划出来的。
“看看吃什么。”陈烬熟门熟路地走到靠墙的一张小方桌旁坐下,拉开椅子时发出“吱”的一声轻响。
他拿起桌上的菜单,是塑封的,他把菜单推到桑雨眠面前,手指在菜单边缘碰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桑雨眠没什么心思看,目光在菜单上扫了一圈,上面的字有点模糊,红豆沙、芝麻糊、杏仁茶、核桃糊……每样都很普通。
她的注意力还在口袋里的手机上,总觉得手机在震动,可摸了摸,又没动静。“红豆沙吧。”她随便指了一个,声音有点轻。
“一碗红豆沙,一碗核桃糊,都要热的。”陈烬抬头对走过来的老板娘说。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穿着一件蓝色的围裙,围裙上沾了点豆沙的红印,袖口卷到小臂上,露出结实的胳膊。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笑着应了声“好嘞,马上就来”,又多看了桑雨眠两眼,眼神带着点善意的打量,像是在好奇这个跟着陈烬来的女孩是谁。
桑雨眠被看得有点不自在,赶紧低下头,盯着桌布上的红花。
等待糖水的时间不长,可气氛还是又安静了下来。桑雨眠把双手放在桌上,指尖有点泛凉,她盯着桌布上印着的红花,无意识地用右手食指在桌布的划痕处摩挲。
划痕是凹凸不平的,指尖能清晰地感觉到纹路,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指尖圆润,摩挲的时候动作很慢,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打发时间,又像是在掩饰心里的慌乱。
她脑子里还在想手机里的内容——桑岳会不会发了新的消息?昨天晚上的通话记录还在不在?那些她不敢面对的东西,是不是还藏在手机里?
越想越乱,手指的动作也不自觉地变快了,直到指尖碰到桌布上一个较深的划痕,才猛地停下。
“手机……修好了就行。”陈烬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很温和,没有刻意的安慰,却让人觉得安心。“以后小心点。”
“嗯。”桑雨眠应着,头依旧低着,眼睛盯着桌布上的一道深划痕。她知道陈烬是好意,可心里却忍不住想:哪是小心就能避免的?有些东西,就像桌布上的划痕,一旦留下了,就再也抹不掉。
有些问题,是从内部开始碎裂的,就算表面修好了,里面的裂痕还在。她的手指在桌布上轻轻敲了敲,没再说什么。
“林栀早上还发信息问我,你怎么样了。”陈烬像是没察觉到她的低落,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
他解锁手机,点开微信,把屏幕转向桑雨眠,屏幕亮度调得适中,不刺眼。
桑雨眠抬眼看过去,是他和林栀的对话框,最新一条是林栀发的,带着一个拜托的表情包:“班长大人,我家眠眠就交给你了!务必让她开心的回来![拜托.jpg]”
桑雨眠看着那条“我家眠眠”,心里突然暖了一下,像被热水浇了一下,连指尖都有了点温度,可随即又涌上一股涩意。
“她总是这样……咋咋呼呼的。”桑雨眠的嘴角扯了一下,想笑,却没笑出来,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挺好。”陈烬收起手机,放回口袋里,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点笑意,眼睛里也有了点光。“班级有个她,气氛能活络不少。之前我们初中运动会,她跑接力赛,掉了棒还能笑着冲过去,最后居然还追上了。”
桑雨眠听着,也想起了林栀之前提过一次运动会的场景,林栀掉了棒之后,脸都红了,却还是攥着接力棒拼命往前跑,嘴里还喊着“对不住对不住”,最后居然真的追上了隔壁班。
她轻轻“嗯”了一声,却也压不住嘴角,轻轻笑出了声,心里的涩意少了点。
这时,老板娘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糖水过来了。她手里端着两个白瓷碗,碗沿有点烫,她用一块浅灰色的抹布垫着碗底,脚步很稳。“小心烫啊,姑娘,小伙子。”
她把碗放在桌上,红豆沙放在桑雨眠面前,核桃糊放在陈烬面前,笑着说了一句,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很亲切。
桑雨眠拿起桌上的白瓷勺子,舀了一勺深红色的红豆沙,红豆沙熬得很稠,能稳稳地挂在勺子上,热气顺着勺子往上飘,拂过她的脸颊,有点痒。
她对着勺子吹了吹,热气散了些,才慢慢送进嘴里。豆沙熬得很烂,一进嘴就化了,甜度刚好,不齁,还带着一点陈皮淡淡的苦,苦过之后又是回甘。
温热的红豆沙顺着食道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像是有股暖流在身体里扩散,确实让冰冷的身体舒服了一些。她又舀了一勺,慢慢吃着,动作比刚才放松了些。
陈烬也拿起勺子,低头吃着他的核桃糊。核桃糊是深棕色的,看起来很浓稠,他吃的时候动作很轻,勺子碰到碗壁,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很清脆。
两人之间没有再说话,只剩下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微声响,和店里的音乐声。
“你……”桑雨眠放下勺子,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店里的背景音乐盖过。
背景音乐是一首很老的粤语歌,调子很慢,歌词听不太清。她说话前先咽了口口水,喉咙有点干,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点不确定。
“你不问吗?”
陈烬抬起头,放下勺子,眼神平静地看着她,没有惊讶,也没有好奇,只是很专注地等着她往下说。
“问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刚好传到她耳朵里。
“就是……昨天晚上的事。”桑雨眠垂下眼睫,盯着碗里晃动的红豆沙,红豆沙里有几颗红豆,沉在碗底,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她不敢看陈烬的眼睛,怕从他眼里看到好奇,看到怜悯,甚至看到厌烦——那些眼神都会让她觉得难堪。
“还有……我家里的那些事。”
说完这句话,她鼓起勇气抬起头,对上陈烬的视线。她的心跳得很快,像打鼓一样,“咚咚”的声音在耳朵里响着,连店里的音乐都听不清了。
她紧紧盯着陈烬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点什么,哪怕是一点点情绪波动。
但都没有。他的眼神很干净,没有任何复杂的情绪,只有一种沉静的、愿意倾听的专注,像秋日里刚下过雨的天空,清澈又平静。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愿意说更多。
“你想说,我就听。”陈烬放下勺子,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前,手指轻轻碰了碰,是一个认真交谈的姿态。
“你不想说,就不用说。那是你的事,不用勉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