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季轩的手还贴在速写本的边缘,指尖轻轻压着纸角。那幅画已经被他收进内袋,紧贴胸口,可他的动作没有停下,仿佛仍能感受到铅笔在纸上滑动的痕迹。晚风从阳台掠过,吹起凌兰君卫衣的一角,也拂动了摊开的空白页。
“你说……我们以后住的房子,该是什么样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落进静水。
凌兰君抬眼看向他,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刚才那一刻的笃定还在心口,可当未来被具体地问出口时,他又迟疑了。他怕自己说出来的不是憧憬,而是负担。
“你想要什么样的家?”雷季轩转而问他,语气平缓,像是在讨论一幅未完成的草图。
“我……”凌兰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怎么想过。”
“现在可以想。”雷季轩把速写本往他那边推了推,“比如,客厅要不要留一面墙给你挂画?厨房是不是得有个小吧台,让你一边吃甜点一边改稿?”
凌兰君怔了一下。这些细节,他从未想过会有人替他安排进去。
“或者,”雷季轩继续说,“阳台上养几盆绿植,你不画画的时候,可以坐在那儿发呆。下雨天也不用关窗,风会把雨丝卷进来,打湿你的袖口——你还是会咬笔帽。”
凌兰君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带着点窘迫,又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心尖。
“你怎么知道我咬笔帽是因为下雨?”
“你第一次来公司那天,窗外在下暴雨。”雷季轩看着他,“你在会议室角落坐着,全程没说话,就一直咬着蓝色塑料笔帽。后来我让程特助换了同款笔,放在你常坐的位置。”
凌兰君愣住。那是个连林小夏都没注意到的习惯。
“你还记得……这么多?”
“我记得你说你喜欢阳光照进画室的角度。”雷季轩低声,“记得你讨厌太吵的地方,但不怕安静;记得你走路喜欢贴着墙边,像怕被人看见。我也记得,你第一次在我办公室睡着时,梦里喊了一声‘别走’。”
凌兰君呼吸一滞。
那是他母亲出事前夜,最后一次通电话里的最后一句话。
“所以,”雷季轩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我想建一个地方,让你不用再躲。你可以把所有的画都挂出来,可以把便利贴贴满整面冰箱,可以半夜突然醒来去画一张梦里的场景,而我不问为什么。”
夜风停了一瞬。
凌兰君的眼眶有些发热。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哑:“如果……我想养一只猫呢?”
“那就养。”雷季轩答得毫不犹豫。
“它可能会抓沙发。”
“换真皮的。”
“会跳上书桌,踩脏稿纸。”
“那就多备几本速写本。”
“还会……赖在我的枕头边上不让我睡觉。”
雷季轩终于笑了:“那我就睡你旁边,一起被它嫌弃。”
凌兰君低下头,拇指蹭过对方掌心的纹路。片刻后,他轻声说:“我想有个大窗户,能看到树。春天有新叶,秋天落叶掉在窗台上。冬天最好下雪,我可以一边喝热可可,一边看雪落在玻璃上融化……然后把它画下来。”
“好。”雷季轩点头,“落地窗朝南,采光充足,暖气藏在地板里,不会干裂你的颜料。”
“还要一个小院子。”凌兰君的声音渐渐放松,“种点薄荷和迷迭香,养一只胖猫,叫它‘阿墨’——因为它总把爪子印留在我的草图上。”
“名字挺好。”雷季轩低笑,“等它抓坏第三张沙发时,我们就知道它是真认这个家了。”
两人之间静了下来。城市灯火依旧铺展如河,远处钟楼的余音早已散尽,唯有茶杯里的温度还未完全冷却。
良久,凌兰君翻过一页纸,铅笔落下第一道线。
“如果……不只是房子呢?”他问。
雷季轩望着他。
“我是说,”凌兰君笔尖微顿,“我们的生活。除了住在一起,除了有猫、有窗、有阳光——你还希望它是什么样的?”
雷季轩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他正在勾勒的轮廓上——是一间明亮的房间,窗边摆着两张椅子,中间隔着一张共用的长桌。
“我希望,”他说,“你能继续画画,不只是为别人做设计,而是办属于你的个展。我想看你站在展厅中央,听很多人说‘这幅画让我想起光’。”
凌兰君笔尖一顿。
“我也希望,”他低声接道,“你能偶尔放下报表,陪我去城郊的旧车站写生。那里没人管你是谁,你只是个陪朋友画画的男人。”
“我可以请一天假。”雷季轩说,“或者两天。如果那天下雨,我们就躲在站台底下,你画速写,我给你撑伞。”
“你会淋湿。”
“那就一起湿透。”
凌兰君嘴角微微扬起,继续画着。线条逐渐清晰:两张并排的椅子,桌上放着两杯咖啡,一只猫蜷在其中一把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