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樱花落在肩头,雷季轩的手指还停在凌兰君颈侧,温热的触感未散。他没有收回手,只是轻轻一拂,将那片花瓣扫落,随即五指收拢,握住了凌兰君微凉的手腕。
“走吧。”他说,声音低而稳,“我妈说菜要凉了。”
凌兰君点头,指尖下意识蜷了一下,随即放松。方才那扇缓缓合上的书房门仿佛一道分界线,把最初的紧张与试探关在了身后。他跟着雷季轩穿过长廊,脚下地毯吸走了脚步声,两侧壁灯投下暖黄的光晕,映得墙上的山水画墨色浮动。
餐厅门开着,香气扑面而来。
圆桌已摆好四副碗筷,中央一盆糖醋小排正冒着细小的热气,酱汁浓亮,葱花翠绿。凌兰君脚步一顿——这道菜他只在林小夏的咖啡馆里提过一次,说是养父小时候常做,酸甜刚好能压住肉腥,又不会太腻。那天他正修改《归途》最后一稿,雷季轩坐在角落喝美式,一句话没说,却记到了今天。
“愣着做什么?”雷振声从后方传来声音,手里端着一碟清炒芦笋,“坐下。”
凌兰君回神,被雷季轩轻轻推着肩膀入座。他的位置在雷季轩左侧,正对着主位。雷母已经坐在对面,见他进来,笑着点点头:“听小轩说你喜欢这口,我特意早两个小时开始煨。”
“谢谢您。”凌兰君低头,嗓音有点哑。他不敢看她,怕眼眶发热的样子显得失礼。
“别拘束。”雷母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他应了一声,筷子碰上瓷碗发出轻响。第一口咬下去,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熟悉的味道像一根细线,悄悄牵回童年那个小小的厨房。养父围裙上总沾着面粉,锅铲敲着铁锅说“再翻一次”,窗外雨滴打在铁皮棚上,哗啦作响。那时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孤独,只知道晚饭后可以趴在桌上画画,等一碗温热的核桃粥。
“味道怎么样?”雷季轩问他,语气平常,像问天气。
“和记忆里一样。”凌兰君抬眼看他,嘴角微微翘起,“就是……有点不敢相信是真的。”
雷季轩笑了,眼角那颗泪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替他剥掉碗边沾的一粒米。
饭桌上的谈话慢慢流动起来。雷振声问起凌兰君最近的展览筹备,语气不再像初见时那般疏离,反而带着几分审视后的认可。凌兰君回答得认真,不再急于解释或修饰,而是如实讲述创作时的想法。说到某幅画的光影处理,他还用手比划了一下角度,动作自然得仿佛已在这家吃过千百顿饭。
“集团周年庆快到了。”雷振声忽然说,“到时候亲戚朋友都会来,场面有些杂。”
凌兰君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低头扒了一口饭。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第一次以雷季轩伴侣的身份出现在正式家族场合。不是私下见面,不是偶然相遇,而是站在所有人目光交汇处,被审视、被议论、被定义。
他没来得及想完,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了他搁在桌沿的手背。
“到时候你只管画画就好。”雷季轩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我负责应付人。”
凌兰君抬头,撞进他眼里。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此刻盛着笑意,还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说: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主场。
他忽然就不怕了。
“那我能带速写本吗?”他问,故意让语气带上点调侃,“万一有人长得特别适合入画呢?”
雷振声竟也笑了,摇头:“别乱画长辈。”
“那您呢?”凌兰君眨了眨眼,“我可以先打个草稿吗?”
满桌人都静了一瞬,随即雷母笑出声来。雷振声虽没应,却把面前那碟自己最爱的桂花蜜酿核桃往他这边推了半寸。
“您这做法有什么诀窍吗?”凌兰君顺势问,“火候是不是特别难控?”
“慢工。”雷母接过话,“核桃要提前泡三小时,蜜要用老陶罐熬,中途不能离人。心急的人做不了这道点心。”
“我可以学。”他说,“下次来的时候,能让我试试吗?”
“随时欢迎。”雷母看着他,眼神温和,“小轩从小不爱甜食,你是第一个愿意吃这个的人。”
一顿饭吃完,没人催促收拾,也没人急着离席。雷母起身去泡茶,雷振声则去了趟厨房,回来时手里多了个小玻璃罐,里面装着琥珀色的蜜糖。
“给你带回去。”他说,“标签上写了步骤,照着来就行。”
凌兰君双手接过,指尖碰到瓶身微凉的玻璃,心里却像被什么填满了。他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感激,说了反而轻了。
三人移步客厅,雷季轩靠窗坐下,打开手机处理几封邮件。凌兰君坐在他旁边,沙发宽大,两人肩并着肩,中间几乎没有空隙。雷振声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杂志,偶尔翻页时发出轻微的纸响。
爵士乐依旧在背景里流淌,是另一首萨克斯曲,节奏舒缓。窗外夜风拂动纱帘,月光斜切进来,在地毯上划出一道银白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