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振声没答,只看了儿子一眼。
那一眼,雷季轩懂了。那是确认,也是默许。
气氛悄然松动。凌兰君不再僵直地坐着,肩膀自然垂下,手指也不再抠着口袋边缘。他注意到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壶具,壶嘴朝南,盖钮微斜——这是老派人家待客的讲究,表示“茶常备,人常待”。
“您这些画,都是自己收藏的?”他试着继续话题。
“大部分是。”雷振声点头,“也有几幅是朋友送的。那幅《寒林图》,是我当年创业失败后,一位老画家送的。他说,枯枝亦有生意。”
凌兰君心头一震。他想起自己那幅未完成的《归途》——灰暗的街角,路灯昏黄,可窗台上有一盆绿植正抽出新芽。他曾以为没人看得懂那种“废墟里的生机”,可眼前这位老人,分明早已走过同样的路。
“我觉得……”他顿了顿,声音认真起来,“真正的艺术,从来不是完美无缺的东西。而是伤痕还在,却依然选择生长的模样。”
雷振声凝视着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你很有灵气。”
四个字落下,凌兰君几乎屏息。他不知道这句话有多重,但他知道,它不是敷衍,不是客气,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认可。
雷季轩看着他微微发颤的手指,悄悄伸手,在沙发扶手下再次握住他的手腕。这一次,凌兰君没有躲,反而反手扣住了他的指尖。
窗外,庭院里的樱花树随风轻晃,花瓣如雪飘落。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三人之间的茶几上,映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这时,侍者从廊道走来,低声通报:“夫人说,饭菜还有十分钟就好。”
凌兰君下意识看向雷季轩,后者冲他眨了下眼:“我妈做的红烧肉,据说能让人吃完想认干妈。”
“胡说八道。”雷振声轻斥一句,嘴角却没忍住扬了扬。
凌兰君笑了。真正的笑,从眼底漫出来的那种。他忽然觉得,这座曾让他心生怯意的宅邸,其实并不可怕。这里没有审视,没有评判,只有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接纳,像春水融冰,悄无声息地渗入心缝。
他低头,看见自己和雷季轩交叠的手影投在地毯上,轮廓清晰,毫无间隙。
雷振声站起身,走向书房。经过凌兰君身边时,脚步微顿。
“下次来,不必这么拘着。”他说,“你是他选的人,也是我们家愿意欢迎的人。”
说完,他推门而入,留下一句未尽之语的余温。
凌兰君望着那扇缓缓合上的门,久久未语。
雷季轩捏了捏他的手:“还好吗?”
“嗯。”他点头,声音很轻,“原来……也没那么可怕。”
话音刚落,一片樱花自窗外飘入,轻轻落在他肩头。雷季轩伸手拂去,指尖擦过他的颈侧,带来一阵微痒的暖意。
厅内寂静,唯有唱片机仍在低吟。远处厨房隐约传来锅铲碰撞声,香气开始弥漫。
凌兰君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坚定。
他们还坐在客厅,尚未起身步入餐厅,但某种羁绊,已在言语与沉默之间,悄然落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