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季轩的手表指向六点五十八分,他站在画室楼下第三级台阶上,指尖摩挲着保温杯的金属纹路。夜风微凉,蜂蜜水的温度透过杯壁渗进掌心,像某种无声的承诺。两分钟前,电梯门打开时他便已听见里面脚步声的迟疑——凌兰君在犹豫是否该自己走出来。
门彻底开启的瞬间,青年的身影出现在灯影下,卫衣帽绳随动作轻晃,背包上的玩偶安静垂落。他看见雷季轩,脚步顿了半拍,像是确认这不是一场临时取消的约定。
“我说过要接你。”雷季轩上前一步,将温热的杯子递过去,声音不高,却恰好穿透晚风,“你胃寒,空腹吹风不好。”
凌兰君接过杯子,指节仍有些发僵。他知道这杯水意味着什么——从昨夜办公室那个吻开始,某种私密的情绪正被一点点推向光下。他低头喝了一口,甜味顺着喉管滑落,却压不住耳根泛起的热度。
“电影七点半开场。”他说,语气努力平稳。
“来得及。”雷季轩收回手,自然地牵住他的手腕,拇指轻轻擦过脉搏处,“车在路边。”
路灯沿着人行道连成一线,他们的影子起初是分离的,走着走着便融成一片。快到路口时,雷季轩没有松开手,反而五指收紧,将他的手完全包进掌心。凌兰君没挣,也没看对方,只是加快了半步跟上节奏。
影院大厅灯光柔和,人群低声交谈。取票时雷季轩报出预定姓名,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笑意浅淡地递过两张票。凌兰君注意到对方视线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又迅速移开。他想抽回手,却被雷季轩反手一转,两人十指紧扣,像早有默契的情侣。
放映厅内光线渐暗,座椅柔软。电影开场前几分钟,凌兰君还保持着坐姿端正的距离感。直到银幕上男女主角在雨中相拥,一句“我一直都在等你说愿意”响起时,他的呼吸忽然一滞。
画面模糊了一瞬。母亲哼歌的声音仿佛从记忆深处浮起,湿漉漉的柏油路、刺耳的刹车声、伞骨断裂的脆响……他指尖猛地蜷缩,膝盖不自觉绷紧。
一只手臂随即环了过来,西装外套脱下搭在他肩头,带着体温与熟悉的雪松香。雷季轩侧身靠近,在他耳边低语:“我在。你看,他们最后在一起了。”
那句话像锚,把他从下沉的记忆里拉回现实。他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在银幕上——雨停了,阳光穿透云层。
他慢慢靠向雷季轩的肩,头轻轻抵住对方颈侧。雷季轩没有动,只是手臂收得更稳了些,任由他的重量落下来。
散场后街道灯火通明,餐厅就在两条街外。他们步行前往,路过一家甜品店橱窗,玻璃映出并肩而行的身影。凌兰君忽然停下脚步。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他问。
雷季轩也望着倒影,点头。“你在医院走廊抱着画板,头发乱翘,像只受惊的猫。”
“那时候我以为……你只是出于责任。”
“我不是。”雷季轩转头看他,“十五年前曼哈顿街头那个人,就是你。我查过急诊记录,陈护士提过一个穿黑卫衣的男孩,右耳有耳钉。”
凌兰君怔住。
“我一直记得那双眼睛。”雷季轩声音很轻,“干净,又藏着不敢示人的痛。”
他们继续前行,谁都没再说话,但手始终没松。
餐厅选在临河的一角,烛光摇曳,背景音乐是低柔的钢琴曲。雷季轩为他拉开椅子,点菜时特意避开辛辣与生冷。服务员退下后,凌兰君盯着桌布上的花纹,忽然问:“你会厌倦吗?”
“厌倦什么?”
“这种……琐碎的关心。每天记着喝水、吃饭、穿衣。”
雷季轩夹起一块煎鳕鱼,放进他碟中,动作从容。“你说过想在海边开个小画廊。”他抬眼,“三层楼,一楼展览,二楼工作室,三楼露台养猫。你说希望窗外能听见浪声。”
凌兰君猛地抬头。
“你还记得这些?”
“每句都记得。”雷季轩切下一小块食物送入口中,“包括你说讨厌柠檬味牙膏。”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了一下。凌兰君喉头微动,终于开口:“那……你会常去看我吗?”
雷季轩放下刀叉,凝视着他。“不如住旁边?我早起给你煮咖啡,顺带检查你有没有偷吃焦糖饼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