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季轩的手已经搭在门把上,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他拉开一道缝,走廊的灯光斜切进来,在地毯上划出半道光痕。可他没有迈出去。
他停在那里,背对着床,呼吸很轻。刚才那句“你是第一个”还在空气里悬着,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和这个房间、这张床、床上的人拴在一起。他不该回头的。但他转了身。
门被无声推开更多,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凌兰君脸上。
人已经睡熟了,脸颊退去潮红,呼吸均匀绵长。晨光从纱帘外渗进来,照在他微翘的唇角,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柔软的影。卫衣领口歪了半边,露出锁骨处那道旧疤,像一道被时间抚平却始终未能消失的笔触。
雷季轩走近,动作极轻。他脱下西装,搭在椅背上,松开领带,解了最上面一颗扣子。然后坐下,坐在床沿,离得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对方每一下呼吸起伏。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确认一下体温是否真的稳定,或是看看有没有再出汗。但坐下来之后,他发现自己不想走。
这不是责任,也不是补偿。他救过不少人,送过无数人进医院,签过比命还长的救助协议。可从没有一次,他会坐在病床边,看着一个刚醒过烧的人安静入睡,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他盯着那张脸,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等什么。
等他说“轩哥”,等他睁开眼喊他名字,等他再一次抓住他的手腕,像昨夜那样,带着梦里的依赖和痛楚。
这念头让他心头一震。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想压下这不合时宜的情绪。可指腹擦过眼角时,才发觉那里有些发烫。
窗外风动,枯山水盆栽上的水珠滴落,一声轻响。
就在这时,凌兰君翻了个身。
动作不大,像是梦里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可就在翻身的瞬间,他的右手从被子里滑出来,五指微微蜷着,无意识地勾住了雷季轩垂在床边的食指。
那一瞬,雷季轩僵住了。
不是抗拒,也不是惊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从记忆深处猛地撞上来。
十五岁那年冬天,曼哈顿街头。雪下得很大,他刚赢了一场地下赛车,兜里揣着奖金,准备去给寄宿家庭的孩子买圣诞礼物。街角传来争执声,一个瘦弱的华裔少年被三个混混围住,背包被抢,脸上挂了彩。
他冲上去拦住,报了警,陪着那孩子等救护车。临上车前,少年突然伸手,死死攥住他大衣的下摆,声音发抖:“别走……求你别走。”
那时他不懂那种恐惧。他只知道,那人抓着他衣角的样子,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后来他在纽约读商科,创业,融资,收购,一步步站上顶端。他以为那段记忆早就被理性覆盖,成了履历里一笔无关紧要的注脚。
可此刻,指尖传来的温度,竟和当年一模一样。
轻微的、带着汗意的、执拗的力道。不是求救,而是害怕失去。
雷季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被那只苍白的手轻轻缠着,像某种无声的确认。他没有抽开,也不敢动。
他只是低声道:“当时你抓着我衣角说‘别走’。”
声音很轻,几乎融进空调的风声里。可他说出来了,像是对着现在的这个人,又像是对着十四年前那个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