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兰君的指尖还停留在嘴唇上,那一点湿润尚未完全蒸发。他闭了会儿眼,又睁开,像是怕一松懈,刚才发生的一切就会被证明是高烧催生的幻觉。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轻响。晨光从纱帘缝隙斜切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淡金色的线,正缓缓爬过床脚。他动了动手指,笔帽还夹在指间,不知何时咬过的痕迹已印在塑料表面。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惊动他紧绷的神经。他下意识坐直了些,后背贴住床头板,目光死死盯住那扇门。
雷季轩推门而入,一身深灰西装熨帖如初,领带却还未系好,垂在胸前。他手里拿着一件薄呢外套,脚步停在衣帽间前,侧身时恰好与床上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两人静默了一瞬。
雷季轩没说话,只是抬手将外套挂进柜中,转身走向床边。他的动作没有迟疑,仿佛昨夜那场对峙从未发生。他拉开床头柜抽屉,取出一支体温计,递过去:“含着。”
凌兰君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冰凉的玻璃贴上舌根,他仰头靠回去,视线却不肯移开。雷季轩正低头整理袖扣,金属环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像某种沉默的讯号。
“退烧了。”雷季轩收回体温计看了一眼,声音平稳,“三十七度一。”
凌兰君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只发出沙哑的气音。他清了清嗓,再试一次:“昨晚……我是不是说了什么?”
雷季轩没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过来时指尖擦过对方掌心。凌兰君低头喝水,小口小口地咽,额角渗出细汗。
“你喊了一个人的名字。”雷季轩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林林。”
杯子顿在唇边。
凌兰君猛地抬头,眼神里有瞬间的慌乱。他记得这个名字——不是记忆里的画面,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沉在井底的回声,偶尔随热浪翻上来一次。
“我不记得。”他低声说,“我不记得我认识谁叫林林。”
“你喊了二十三次。”雷季轩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却没有压迫感,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审视,“每次都是在梦里,声音不大,但很急。”
凌兰君的手指攥紧了被角。二十三次。这个数字太精确,像被记录下来的数据,而不是随意的观察。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守了他一整夜。
“为什么是你?”他问,声音仍哑,“为什么偏偏是你在我身边?”
雷季轩没回避这个问题。他走近一步,单膝微屈,视线与他平齐。银色鹰隼领带夹在光线中微微反光,像一只随时要振翅的鸟。
“因为你倒在了我的后巷。”他说,“也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记得‘别怕’这句话的人。”
空气凝滞了一秒。
凌兰君呼吸一滞。那句话,那个雨夜,伞下的少年抬头看他时的眼神——全都回来了。不是清晰的画面,而是碎片式的触感:湿冷的风、泥泞的地、还有那只伸过来的手。
他无意识地抬起右手,笔帽又被咬进嘴里。
雷季轩看见了这个动作。他没笑,也没提醒,只是伸手,轻轻拨开他唇边的笔帽。
“别咬这个。”他说,“嘴唇还在裂。”
指尖擦过唇缘,极轻的一碰,却让凌兰君全身一僵。他怔怔地看着眼前人,看着那颗泪痣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融化。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了两下。
程特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克制而冷静:“雷总,早会材料已备妥,是否现在送进来?”
雷季轩站起身,退开半步。他的背脊重新挺直,恢复成那个不容置疑的总裁姿态。
“放门口就好。”他说。
“是。”程特助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门缝被推开一条窄缝,文件夹轻轻搁在地毯上。就在他准备关门时,目光扫过房间内部——
床上的男人靠坐在床头,脸颊泛红,手指还捏着笔帽;雷季轩站在床边,领带未系,袖口微皱,神情罕见地松动。
程特助瞳孔一缩。
他立刻后退,门“咔”地合上,脚步声迅速远去,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房间里重归寂静。
凌兰君垂下眼,不敢看雷季轩。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样子,只觉得耳朵烧得厉害,连耳钉都在发烫。他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发烧的时候,总会说梦话。”雷季轩忽然又开口,声音低了些,“不止是林林。你还说过‘别丢下我’,说过‘疼’,也说过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