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季轩站在书房门边，指尖还残留着钢笔的温度。合同已经签完，杨秋羽带走了文件，可那幅画仍压在玻璃板下，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拖着他无法上岸。

他没有动。

直到程特助敲了三下门，声音克制而清晰：“医疗报告，陈护士建议物理降温。”

纸张递到手中，薄得几乎无感，却压得他掌心一沉。体温记录栏里，39.4℃的数字被红笔圈出，旁边标注“持续高热，唇部干裂出血”。

他转身走向客房，步伐起初缓慢，像是踩在某种边界线上。走廊地毯吸住脚步声，窗外天色微亮，晨光尚未完全铺开。经过拐角时，他抬手调整袖扣——第一次，金属环转动半圈便停；第二次，指尖微微发紧；第三次，他忽然松开了领带结，任其歪斜垂落。

客房门轻轻推开。

床头灯还亮着，光线柔和，照在凌兰君脸上。他双目紧闭，呼吸浅促，嘴唇泛白，边缘有细微血痂。额头上搭着一条湿毛巾，已被体温烘得半干。陈护士正蹲在床边换药盘，见他进来，低声说：“刚测过汗量，还在持续脱水。”

雷季轩点头，接过她递来的温毛巾，走到床前。

他蹲下身，将毛巾敷在对方额头。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一场深眠。可就在指尖离开的瞬间，凌兰君眉头微蹙，喉咙里溢出一声模糊的呜咽。

雷季轩顿住。

他盯着那张脸，从眉骨到鼻梁，再到干裂的唇。记忆深处某个画面悄然浮现——十四年前的老街口，暴雨倾盆，一个小男孩抱着膝盖缩在屋檐下，嘴唇也是这样开裂渗血。那时他递过去一瓶水，对方接得颤抖，喝了一口就呛住，咳得满脸通红。

他站起身，从医药箱里取出棉签和生理盐水。

坐下时，椅子发出轻微摩擦声。他左手握着钢笔——不知何时又攥了进来——右手则捏起一根棉签，蘸水，轻轻碰上凌兰君的下唇。

水分缓缓渗入干涸的皮肤，血痂微微软化。他不敢用力，只能一遍遍重复：蘸水、轻触、等待吸收。第二轮时，凌兰君无意识地抿了下嘴，舌尖掠过湿润处，喉结轻轻滑动。

第三轮刚开始，那只手突然抬了起来。

五指微曲，准确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雷季轩没挣脱。

两人距离不足二十厘米。晨光斜照进来，落在凌兰君睫毛上，颤了两下，随即睁开。

目光聚焦。

不是迷蒙，不是涣散，而是清清楚楚地认出了眼前的人。

“……是你？”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雷季轩喉结微动，没回答，只低声道：“再睡会儿。”

他想抽回手，却被攥得更紧。

“我记得你。”凌兰君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纽约……雨夜……你说‘别怕’。”

雷季轩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还记得。

不只是名字，是那句话。

当年他把伞塞进那个瘦弱少年手里，只说了三个字。后来他在新闻上看到那孩子获救的消息，记者引用了一句原话：“他说‘别怕’，我就真的不怕了。”

原来这句话，一直留到了现在。

“是我。”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度，“你现在发烧，需要休息。”

“我不是在做梦？”凌兰君望着他，眼神里有种近乎执拗的确认，“你真的是……雷季轩？”

雷季轩没有否认。

他抬起另一只手，将棉签放进药盒，顺势压下床单一角。袖扣擦过布料，发出细微声响，像是掩饰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护士在门口压低声音：“体温降到38.2℃了，但还在出汗，建议继续物理降温。”

“知道了。”雷季轩侧头应了一声，视线却未移开。

凌兰君仍抓着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固执。他试图坐起来，肩膀刚抬，就被一只手掌按了回去。

“别动。”雷季轩掌心贴在他肩头，施力平稳而坚定，“你还没退烧。”

“我没事。”凌兰君喘了口气，“我想知道……你怎么找到我的？为什么是我？”

“不是找到。”雷季轩看着他，“是你倒在了我的后巷。”

“那为什么不送医院？”

“医院会有媒体。”

“所以你就把我带回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