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是林通判府上的。”
管事笑容可掬,示意小厮将礼盒放下,“前日多亏娘子仗义相救,我家小姐已无大碍。这些是老爷和夫人一点心意,万望娘子收下。另外,”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让铺子里其他人听见,“夫人说了,日后府上小姐们的衣裳绣件,少不得要多麻烦娘子费心了。”
此言一出,铺内几位女客交换了一下眼神,暗自心惊。这可是通判府的青睐!
“林大人和夫人太客气了,民女愧不敢当。”
喻简连忙福身,态度恭敬依旧,不卑不亢,“只是举手之劳,当不起如此厚礼。府上若有需要,民女自当尽力。”
管事又客套几句,留下礼盒告辞了。
人一走,铺子里顿时议论开了。
“了不得!简娘子这是搭上通判府的门路了!”李婶惊叹。
“谁说不是呢!手艺好,心肠也好,难怪贵人看重。”刘娘子附和。
旁边一位年轻些的媳妇却小声道:
“不过……我听说,这位简娘子来历挺神秘的?说是渔家女,可看那气度谈吐,不太像啊……”
“嘘!”李婶连忙使眼色,“少打听!人家救了通判小姐,那就是有福之人!没听管事说吗?往后生意指定差不了!”
喻简在一旁默默整理着刚送来的新料子,仿佛没有听到这些议论。
只是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微凝。
……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喻简正埋头赶制一幅沈先生介绍来的《岁寒三友图》绣屏,铺门被轻轻叩响。
来者不是顾客,而是街坊里一位素有“热心肠”、人脉颇广的周大娘。
周大娘进门便拉着喻简的手,满脸堆笑:“简娘子,忙着呢?大娘有桩好事儿,特意来跟你说说。”
喻简心中警铃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请周大娘坐下,倒了杯茶:“大娘请说,是什么好事?”
周大娘呷了口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与得意:“前儿个,我不是去给城东王主簿家送衣裳样子吗?正巧碰上王主簿的姐姐,也就是咱们府衙刘经历大人的夫人,也在那儿。
闲聊起来,刘夫人听说了你之前救林通判家小姐的事儿,直夸你心善又有胆识。后来呀,又仔细打听了你的情况,知道你是寡居,一个人支撑着绣坊,又懂些本事,模样性情也都是顶好的……”
她顿了顿,观察着喻简的神色,见她只是垂眸听着,便继续道:“刘夫人就动了心思了!你可知,刘夫人有个表弟,在咱们江州府衙担任仓曹参军,姓韩,单名一个澈字。
韩参军可是个顶好的人!年纪轻轻就中了举,模样是没得挑,身姿挺拔,俊朗得很!能力也强,做事稳妥,前程大着呢!
只可惜啊,命不太好,前年娶的妻子,身子骨弱,去年冬天一场风寒没熬过去,就这么走了,留下个才满周岁的孩儿……”
周大娘叹了口气,语气转为热切:“韩参军这一年来,又是当差,又要顾着家里孩子,甚是辛苦。
刘夫人心疼表弟,一直想给他说一门合适的亲事。可韩参军是个重情义的,寻常女子也看不上。直到听说了你!
刘夫人觉得,你心善能持家,又有胆识能立事,模样品性都配得上,虽说嫁过人,但韩参军自己也是续弦,并不计较这些。
这不,托我来问问你的意思,若是愿意,刘夫人便亲自做这个媒人!”
仓曹参军韩澈?
喻简在江州日久,对府衙里一些主要官员略有耳闻。
这位韩参军似乎风评确实不错,能力出众,仪表堂堂,只是丧妻后一直未续弦,没想到竟被刘夫人看中,要来说给自己。
若是寻常女子,这或许真是门不错的亲事。
对方有官职,有前程,人品相貌俱佳,虽是续弦,但在世情看来,能嫁给这样一位男子,对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而言,已是高攀。
可她是喻简。
她心中唯有荒谬与警惕。别说她对情爱早已心灰意冷,就算真有心思,也绝无可能在此地、以此种身份,再卷入另一段婚姻纠葛。那意味着更深的暴露风险,更复杂的牵扯。
她迅速整理好情绪,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感激,以及一丝深切的哀伤。
“周大娘,”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刘夫人和您的好意,民女心领了。韩参军……民女也偶有耳闻,确是难得的良人。只是……”
她顿了顿,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雾,声音微微哽咽:“只是民女心中,早已容不下旁人了。民女与先夫……虽是贫贱夫妻,但感情甚笃。
他走得突然,民女悲痛欲绝,曾在他灵前立誓,此生绝不再嫁,要守着我们的回忆,守着这间他留给民女糊口的小铺子,了此残生。
韩参军前程似锦,理应匹配更好的闺秀,民女这般心死之人,实不敢耽误。”
她说着,起身走到供奉着“先夫”的简陋香案前,拿起一块干净的白布,细细擦拭着那并不存在的牌位,动作轻柔,充满眷恋,背影单薄而决绝。
周大娘被她这番情真意切的“表演”和那浑身散发出的、沉浸于哀思中的气息给镇住了。
她张了张嘴,劝说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人家都说到这份上了,对亡夫如此情深义重,再劝,倒显得不通情理,强人所难了。
“这……唉,简娘子,你也是个痴心人啊。”
周大娘叹道,语气中多了几分同情,“也罢,既是如此,我便这般回刘夫人吧。只是……你这般年轻,往后日子还长……”
“有这间铺子,有街坊们照应,民女便知足了。”喻简转过身,拭了拭眼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劳大娘费心了。”
送走满脸惋惜的周大娘,喻简关上店门,背靠着门板,方才那凄婉哀伤的神情瞬间褪去,只剩下疲惫与一丝冷嘲。
又过一关。
只是,这拒绝的理由,怕是用不了多久。
一次两次尚可,若再有类似说媒,或是刘夫人、韩参军那边不死心,她总不能次次都演这出“情深不渝”的戏码。
况且,这般“贞烈”的名声传出去,未必全是好事,也可能引来更麻烦的关注。
她需要一个新的、更彻底的“挡箭牌”。
或许……该考虑离开江州了?
可天下之大,何处才是真正安稳的容身之所?
北境战事未平,赵奕川行踪成谜,好感度诡异波动……这些遥远的不安,与眼前迫近的说媒压力交织在一起,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和无力。
【攻略对象好感度:60%。】
系统依旧稳定地提示着这个不上不下的数值,仿佛在嘲讽她此刻的困境。
喻简走到窗边,看着运河上往来的船只。
江南春色正好,她却只觉得这温软的水乡,像个美丽而窒息的泥沼,正一点点将她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