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简记绣坊”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客人,府衙刘经历夫人。
刘夫人仪态端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简娘子,那日漱玉园之事,多亏你援手,林家小姐方能化险为夷。我们这些做长辈的,都记着你的好。”
喻简垂眸,恭敬应道:“夫人言重了,民女只是碰巧略识水性,当不起夫人如此夸赞。”
刘夫人微笑颔首,目光扫过架上绣品:
“娘子这手艺,确是清雅不俗。”
她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周大娘想必已同你说过。我那表弟韩澈,人品才干都是极好的,只是缘分浅薄,前头夫人去得早,留下个稚儿,实在可怜。我听周大娘转述了你的心意,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女子,心中更是钦佩。”
她顿了顿,话锋却是一转:“只是,简娘子,你还这般年轻,往后的路还长。守着回忆固然可敬,但人总得往前看。
韩澈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他敬重你这份情义,也曾言,若你愿意,他绝不勉强,只盼能相互扶持,给彼此一个安稳的家,也给那孩子一个完整的呵护。”
刘夫人话说得漂亮,既肯定了喻简的贞烈,又给了台阶,还抬出了“孩子”这个颇具杀伤力的理由。压力无形中更大了。
喻简心中警铃大作。
刘夫人亲自出面,态度又如此“通情达理”,若再强硬拒绝,恐怕就不只是“不识抬举”,更可能引来对方的不快和更深的好奇。
一个孤身寡妇,何以对一桩看似极好的亲事如此抗拒?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迅速调整策略,脸上露出感激又为难的神色,起身对刘夫人福了一福:“夫人厚爱,民女感激涕零。韩参军的人品,民女亦有耳闻,确是良配。只是……”
她眼圈微红,声音低婉:“先夫去时,民女曾大病一场,险些随他而去。病中恍惚,曾得先夫托梦,言他魂魄未远,不忍见民女孤苦,却又知民女性子执拗,只求民女应他一事——在他七七之期内,绝不可动婚嫁之念,否则他便魂魄不安,难以往生……”
“如今七七之期未过,民女实在不敢违背先夫遗愿,恐害他泉下不安。”
喻简说着,泪水恰到好处地滑落,“还请夫人体谅民女这片痴心与惶恐。待过了期限,民女……民女再作计较。”
她将问题抛给了时间,也给了刘夫人一个看似合理的等待期。
刘夫人果然被这番“鬼神之说”和喻简情真意切的表演给唬住了。
她信不信托梦另说,但对方搬出了亡夫遗愿和魂魄安宁,在这个时代是极具分量的理由,再逼迫就显得不近人情,甚至有些“造孽”了。
“原来……还有这般缘故。”
刘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更加复杂地看了喻简一眼,终究叹了口气,“既是如此,自然要以逝者为重。简娘子一片赤诚,令人动容。那……便等你夫‘七七’过了,我们再议不迟。”
她又宽慰了喻简几句,留下礼物,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刘夫人,喻简后背已是一片冷汗。
这只是缓兵之计。
“七七”一过,刘夫人乃至那位韩参军,很可能再次提及此事。
到那时,她又该用什么理由推脱?难不成再说先夫又“托梦”了?
时间紧迫,她必须在这一个多月里,想出彻底解决的办法,或者……做好再次离开的准备。
但祸不单行。
说媒的压力还未解除,另一件更让她心惊的事情发生了。
这日,她照常去码头附近的布庄采购一批丝线。
在等待伙计配货时,她无意中听到旁边两个穿着普通、但举止干练、不像寻常商旅的男子在低声交谈。
他们说的是官话,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北方口音。
“……确定是这片儿?画影图形都对不上。”
“大人吩咐了,宁错勿漏。那简娘子据说有些特别,虽样貌不符,但行事风格……上头让细查。”
“一个寡妇绣娘,能翻起什么浪?怕是白费功夫。”
“噤声!让你查就查,哪那么多废话!留意她接触的人,尤其是……有没有北边来的联系。”
北边来的联系?!
喻简强作镇定,背对着那两人,假装挑选布料,耳朵却竖得老高。
画影图形?样貌不符?行事风格?北边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