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芫英自然地给贝亦行的杯子续上茶:“那你在意吗?”
“在意的...”贝亦行垂下头,过了10秒才抬起来解释,“我不是在意他交女朋友。相反,我很高兴他的人生可以步入正轨。毕竟我们的世界太割裂了。我只是...感觉有点失落。”
“没关系,失落也需要时间消化。”
“那不开心的事呢?”
贝亦行突然情绪有些激动地看着董芫英:“我遇到陈进了。”
董芫英凝视着他的脸,声音依然平稳:“有肢体接触吗?遇到他的那天,那些老毛病……比如心慌、手脚发麻或者胃不舒服,有没有来找过你?”
“没有碰到,但是他提到我名字的时候,我发自内心的觉得厌恶,只想逃离。”贝亦行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那个场景,“我想离他远一点,但是那天喝了酒,手脚不听使唤。”
“后来呢?”
“那天时砚知也在,”贝亦行睁开眼睛,“听米蕾说,时砚知有一起送我回去。她偷偷拍了一张照片,虽然我在上车已经失去意识,但是紧紧抱着时砚知不松手。”
“醒来以后呢?见到陈进的厌恶感还在吗?”
贝亦行突然恍然大悟:“您提醒我了,这次...我醒来就完全忘记陈进了。”要知道在治疗初期,仅仅是提到陈进的名字就足以让他产生强烈的生理不适。
“是和时砚知一起,让你感到放松吗?”
“是的...”贝亦行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你还会找机会,和他见面吗?”
“老师,我会想见他,”贝亦行双手插进头发里,声音里充满挣扎,“但是理智告诉我要保持距离。”
董芫英笑了笑:“因为他有女朋友?”
“嗯...”贝亦行低声说,“不能靠太近,不然分开的时候会很难受。”
明明知道时砚知有女朋友,还是没有时刻和他保持距离。
贝亦行有时候也恍惚,到底是时砚知坏,还是自己坏?
董芫英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个对象呢?”
贝亦行只是摇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老师,我早就做好孤独终老的准备了。”
他很清楚,心中有个满分的人,所以看谁都差点意思。
董芫英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他平静的眉眼和沉稳的语调上。现在的贝亦行从容、稳定,甚至能开玩笑了。
然而,这份“正常”太过珍贵,以至于它总是不经意地勾出记忆里那个截然相反的、破碎的影子。
她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六年前,连塘市中心医院的诊室里。空气里是消毒水的味道,灯光冷白,桌椅的摆放都精确计算着令人安心的距离。
也是秋天。
十九岁的贝亦行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少年很瘦,手上戴着护腕,脸色苍白得吓人。
“贝亦行?”她当时的声音比现在更轻、更缓,小心翼翼地怕惊扰到他,“谢谢你愿意来这里。我是董芫英,简祈的妈妈。在这里,你可以不说话,也可以说任何话,都很安全。”
他没有反应,仿佛屏蔽了所有外界声音。
董芫英注意到他身体在极其轻微地发抖,呼吸浅而快。
她没有追问情绪,而是选择了另一个切入点:“我看你的手捂在胃部,是觉得不舒服吗?很多像你一样感觉压力很大的孩子,身体常常会第一个发出信号。”
贝亦行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终于有了一丝反应。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疼。”
“能告诉我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疼吗?是针扎一样,还是沉沉的坠痛?”她引导着,试图将他的注意力从内部无法承受的痛苦,稍微转移到外部可描述的感官上来。
“...像有石头,磨。”他声音干涩沙哑,几乎破碎。
“嗯,石头磨着胃,一定非常难受。”她接纳并复述他的感受,“除了胃,还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吗?”
“心跳得快......手脚发麻......”他终于抬起眼,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恐惧,不是对任何具体事物,而是对他自己失控的身体和情绪的恐惧。
“我......我控制不了......我是不是......要疯了?”
那一刻,他像一个站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的孩子。
“老师?”贝亦行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唤回。
董芫英微微一怔,发现自己端着茶杯忘了喝。
“小贝,”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些,带着欣慰的笑意,“你做好很好,慢慢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