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镇口时,日头已经偏西。药铺的幌子在风里摇,王掌柜正站在门口张望,见了林瑜就招手:“可算来了,今天的车前子成色好,给你多算二十文。”他接过竹篮,称了称,又从抽屉里拿出个小纸包,“这个给你,是薄荷种子,撒在院子里,夏天蚊子少。”
林瑜把种子揣进兜里,又想起娘的嘱托,问:“王掌柜,您知道哪有卖锅铲的吗?要铁打的。”
“往前走第三个铺子就是,”王掌柜指了指街尾,“张铁匠的手艺好,你就说我介绍的,他能给你打个厚实的。”
买锅铲花了五十文,铁打的铲头沉甸甸的,握在手里能感觉到冰凉的铁温。林瑜把锅铲放进竹篮,刚要走,就听见药铺里传来咳嗽声,是个陌生的声音,哑得像破锣。
“王掌柜,有没有治咳嗽的特效药?”那人说话时带着喘息,“我家那口子咳得直吐血……”
林瑜脚步顿了顿,想起爹喝药时皱着的眉头,从竹篮里拿出半包桑白皮递过去:“这个煮水喝,或许管用,我爹喝了就好多了。”
那人愣了愣,接过药包千恩万谢,临走时塞给她两个野柿子:“自家树上结的,不值钱,尝尝。”
野柿子涩得舌头发麻,林瑜却吃得认真。街尾的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竹篮里的锅铲晃悠着,和车前子的碎叶撞出轻响。路过布店时,她又往里看了看,那块蓝印花布还挂在那,比奶□□巾上的补丁鲜亮多了。
到家时,娘正在给爹换药布——爹昨儿砍柴又蹭破了膝盖。“买着锅铲了?”娘接过竹篮,把锅铲拿出来摸了摸,“这 thickness(厚度)正好,以后炒菜不烫手了。”
奶奶蹲在灶前煎药,看见野柿子就笑:“这玩意儿得捂软了才好吃,我找个麦秸垛埋起来。”
灶膛里的火还旺着,煨在余烬里的红薯“噗”地裂开道缝,甜香钻出来,混着药味漫了满院。林瑜坐在门槛上,看着爹靠着门框晒太阳,娘在院里翻晒草药,奶奶把野柿子埋进麦秸垛时,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竹篮倒扣在墙上,里面还沾着点车前子的碎叶。林瑜摸出兜里的薄荷种子,往院角的空地上撒了撒,又浇了点井水。风过时,种子乘着土沫子滚了滚,像是在说“等着吧”。
夜里躺在床上,她听见窗外有虫鸣,还有奶奶在灶房翻动红薯的声音——定是怕红薯烤糊了。爹的咳嗽声很轻,像羽毛搔过心尖。娘在给奶奶捶背,两人说着悄悄话,偶尔飘过来几句:“……瑜丫头今天又长本事了……”“……那锅铲……”
林瑜往被窝里缩了缩,鼻尖还留着野柿子的涩味,手心却握着薄荷种子带来的清凉。她想起王掌柜的话,万物都有活路,这话大概是真的——就像车前子能治肾病,薄荷能驱蚊子,连涩得发麻的野柿子,埋在麦秸里也能变甜。
窗外的星子亮起来,一颗一颗缀在天上,像奶奶补头巾时掉的线头。林瑜数着星子,数到第七颗时,听见灶房传来奶奶的笑声:“熟了熟了,瑜丫头快起来吃红薯!”
她骨碌爬起来,鞋都没穿好就往灶房跑。灶膛里的红薯焦香扑鼻,奶奶正用筷子戳着看,火星子从灶门蹦出来,落在青砖上,像颗会跑的星子。
“慢点跑,烫!”娘的声音追过来,带着笑。
林瑜没停,她看见爹正坐在灶门前,手里拿着个烤得焦黑的红薯,小心翼翼地剥着皮,蒸汽冒出来,模糊了他眼角的皱纹。
这夜,瓦罐里的药渣还温着,竹篮里的锅铲闪着暗光,院角的薄荷种子在土里悄悄胀开了芽。星子落进井水里,晃啊晃,像把整个夜空都泡在了甜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