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恩你有没有良心啊。”
玉都简直要气炸了,“我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你不问问我受没受伤,饿不饿,上来就让我去给你小舅干活?你良心被狼吃了吧。”
季恩这才察觉到不对,收起玩笑的神色,皱眉道:“不对啊,我走的时候可是千叮咛万嘱咐,特意跟我小舅说,让他务必好好安置你,等你在海平城的事情了结后,再派人舒舒服服把你接来渝北。”
玉都指着自己满身的雪沫和冻得发紫的手指:“安置个屁,他安置我的方式,就是想杀了我灭口。要不是我命大被人救了,你现在只能看见我的尸体了。”
季恩一时有点懵圈,挠了挠头:“不能吧?我小舅虽然心黑了点,手狠了点,脸皮厚了点,但答应我的事儿,从来没反悔过啊……”
一道寒光从旁边的军帐方向袭来。
将旁边一处军帐厚重的棉布门帘劈开大半,断口处还在簌簌掉雪。
李秋宰高大的身影屈膝倚在破开的门边,左臂无力垂落,袖口被暗红的血浸透,血珠正一滴滴落在地面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的冷光比外面的风雪还寒,低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感。
“你还不快滚进来。”
玉都本来就一肚子火,听他这命令式的语气,火气更旺了:“老子不滚,老子也不会滚,有本事你自己来请我啊。”
“要我亲自来请你吗?八抬大轿够不够?”李秋宰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点危险的意味。
“那你来啊。”
玉都梗着脖子,故意气他。
季恩在旁边赶紧小声拉她的衣角:“他说的八抬大轿,是指把你砍成八块,再分别抛向八个方向……”
“……”
玉都刚冒出来的气焰瞬间被浇灭。
“这就来了……”
她咽了口唾沫,看着李秋宰那只还在滴血的胳膊,再也不敢再犟嘴,只能认怂。
跟着进了营帐,里面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味。
玉都硬着头皮上前,俯身去看他垂落的左臂,伤口很深,皮肉还外翻着。
她盯着那狰狞的伤口,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已经先一步开了口:“检查完了,李秋宰,你命不久矣。”
李秋宰的眼神骤然变冷:“你再说一遍?”
他拿着匕首抵在玉都颈间,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绷直了身子。
“放心,真要是死了,会拉你一起陪葬的。”
玉都赶紧干笑两声,求生欲拉满:“我还没有说完呢,这不是有我在吗,我有起死回生的本事,你这伤啊,包在我身上。”
“救不了我不强求。”
李秋宰收回匕首,随意丢在榻边。
“别啊。你还是强求一下吧。我真能治,你信我。”
“我会死吗?”
玉都语气笃定:“死不了,就是有点麻烦……”
“赶紧动手。”
李秋宰打断她,目光瞟了眼帐角:“免得误了饭点。”
“你这么说我可就来劲了。”
玉都瞬间来了精神,搓了搓手,开始在木盒子里翻找药瓶,“保证给你治得跟新的一样,就是过程……可能有点刺激。”
李秋宰另一只手揪住染血的襟口,猛地一扯,动作太粗暴,牵动了肋下旧伤,他闷哼一声,三道横贯心口的陈旧爪痕瞬间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
那爪痕深可见骨,边缘泛着不祥的青紫色,与左臂的新伤交相辉映,看着触目惊心。
玉都看得咋舌,下意识感叹:“你这伤口真……了不起,能活下来也是个奇迹。”
李秋宰看向左臂的伤口:“实在不行就把我的胳膊砍断,能保命就行。”
玉都顿时喜出望外,转身就要往外跑:“我去拿斧头,厨房应该有。”
“然后,拿你的胳膊接上。”
玉都的脚步瞬间僵住,回头瞪他:“你故意的吧。”
李秋宰没理她,见她不停瞟向自己腰间荷包,心中了然。
“你别是打算借着治伤的名头,把军营里的金疮药,人参,鹿茸什么的,偷偷顺出去倒卖吧?”
玉都立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手忙脚乱地辩解,“我是那种人吗?”
李秋宰幽幽地看她:“真的冤枉你了吗?”
“……”
虽然……咳,她刚才确实在盘算着怎么顺点值钱的药材补贴家用,但勤俭持家是美德啊。
被这么堂而皇之地戳穿,简直是对她职业操守的侮辱,虽然她也没什么职业操守。
玉都皮笑肉不笑地回敬:“接下来有点疼,你忍着点。”
“有多疼?”
“杀猪见过没,就那感觉。”
玉都拿起架在火上烤的匕首,刀刃被烤得发红。
“没见过,我只杀过人。”
“……”行,算你狠。
她清了清嗓子:“总之,接下来你不能乱动,我要把你伤口里的腐肉清理掉。”
“你会趁机下黑手吗?”
李秋宰拿起身侧的匕首,架在了她脖子上,力道比刚才重了些。
“难说,毕竟你之前还想杀我灭口,我报复一下也正常。”
“有多难说?”
匕首又贴近了半分,划破了她颈间的皮肤,渗出血珠。
玉都翻了个白眼:“这些天我算看明白了,姓李的都有狂躁症。”
李慎敏倔得像头牛,李慎白不讲道理,李秋宰更狠,动不动就动刀。
“我也得出了一个结论。”李秋宰收回匕首,语气冷冽,“姓玉的都命短,你能活到现在,算你运气好。”
玉都决定不跟他计较。
跟病人计较,显得她没风度。
她拿起烤热的匕首,对准李秋宰左臂的伤口,猛地一绞。
“唔……”
李秋宰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连身体都没晃一下。
玉都有点惊讶。
这腐肉清理的疼,比挨刀子还难受,他居然能忍得住。
“你疼吗?”
“疼。”
“真的?可你看起来一点反应都没有。”
玉都干脆爬到他腰腹间,跨坐在李秋宰屈起的那条好腿上,这样更方便用力。
她继续清理腐肉,动作专注。
李秋宰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怪异,眼神飘了飘,语气不自然:“是个男人看着你,都不会有反应。”
“听起来怪怪的……我们说的是同一件事吗?”
玉都茫然抬头,没明白他的意思。
“你反思。”
李秋宰别开脸。
“我反思什么啊?”
玉都更懵了:“你是不是在阴阳怪气我?我姿势怎么了?这样方便治伤啊。”
“蠢东西。”
李秋宰没再解释,闭上眼睛,任由她折腾。
“小舅,你的伤……”
季恩抱着满满一筐药材,风风火火地撞开帐帘冲进来,话刚喊出口,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石化在原地。
他那向来生人勿近的小舅,竟然衣衫不整地靠在床上,左臂淌着血,额角挂着冷汗,气息不稳。
而玉都正以一种极其彪悍的姿势,跨坐在他小舅的腰腹间,手里还拿着把沾血的匕首,两人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脸上的绒毛。
季恩觉得自己的眼睛要瞎了,手里的药筐掉在地上,人参,当归,金疮药滚了一地。
“玉都,我是让你来帮小舅疗伤的,不是让你乘人之危的啊。”
“我还没开始偷药材呢……”
玉都下意识辩解,说完才反应过来不对,赶紧改口:“不是,我是还没开始治疗,你想什么呢。”
季恩无语:“算了算了,你们玩得开心就好,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我这就麻溜儿地滚。”
“回来。”
季恩僵着脖子,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飘忽不定,就是不敢看榻上的两人,脚指头在靴子里都快抠出一座防御工事了。
“小舅,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你……你不用灭我的口吧?”
“看见也没事。”
李秋宰语气淡然。
“真的没事?你怎么跟胡大人一样,都好这一口啊?”
“……”
这小子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帐外突然传来尖锐刺耳的号角声,紧接着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
火光在帐布上疯狂跳动,映照出外面混乱奔走的人影,地面甚至能感觉到轻微的震动。
显然是出大事了。
“我出去看看。”
李秋宰一把推开试图扶他的季恩,强撑着站直身体。
心口那三道青紫色的伤痕在剧烈动作下,颜色似乎更深了几分。
玉都当作没看见,甚至有点幸灾乐祸。
死了才好,省得跟她对着干。
李秋宰趴在地上,侧耳凝听片刻:“是狼群袭营,规模不小,季恩,传令各营加强防御,火把,弓箭,战马优先调配,不许慌乱冲击,守住兵营,四周加派哨兵,防止狼群从缝隙钻进来。”
“是。”
季恩收敛起不正经,显露出将门虎子的沉稳。
他转身欲走,李秋宰突然叫住他:“等等。”
季恩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李秋宰神色凝重:“我刚收到密令,孙英死了,就在昨夜,死于和平山,护卫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