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的金辉洒在水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星子。
容致远盘腿坐在商船船头,湛蓝锦袍下摆随意搭在船板上,手里的钓竿斜斜垂进水里,鱼线绷成一道细金的弧。
他身后的八宝螺钿食盒敞着,盒里还剩两块蟹粉酥,酥皮碎屑落下,引来成团的蜉蝣,围着碎屑嗡嗡打转。
小包蹲在不远处削梨,果皮连成一条完整的黄线,垂到船板上。
“老爷,你都钓了三个时辰啦,到底钓没钓到大鱼啊?”
小包把削好的梨递过去,眼神瞟着水面,钓那么久了,连条小鱼都没见着。
容致远没接梨,目光落在浮漂上:“急什么呢。”
水里的浮漂突然往下沉,连带着鱼线都绷得笔直。
钓竿瞬间弯成满月,像是要被拉断。
“貌似来了。”
容致远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手腕一扬,鱼线带着破空的“咻”声飞出,水珠溅在船板上,晕开点点湿痕。
河水里,玉都正蜷着膝盖顶住麻袋内壁。
粗麻绳在水里来回磨蹭,勒得她腕骨生疼,浊流灌进口鼻,呛得她几乎窒息。
她在水里胡乱扑腾,意识渐渐模糊时,眼前忽然闪过细碎的金光。
那是一艘硕大的商船,黑底银纹的商旗在暮色里猎猎作响,旗面绣着的“容”字被最后一点残阳镀得发亮。
钩子勾住了捆着麻袋的麻绳。
玉都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被吊离水面,像条脱水的鱼,摔在甲板上。
麻袋裂开个口子,她挣扎着爬出来,被风一吹,牙齿打颤得话都说不出一句,只能缩着身子发抖。
“哎?怎么钓上来个人?这不对呀。”
小包惊得跳起来,手里的梨都掉在了地上。
容致远俯身,用指尖拨开她额前粘在脸上的乱发。
看清她的脸时,他挑了挑眉,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是你啊,我们还真是有缘,你那日救了我一次,我今日救了你一次,这么算来,咱们算扯平了。”
玉都缓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容……容致远,是你。”她心里满是疑云。
哪有这么巧的事?他怕不是早就守在这里蹲她吧?
容致远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着的物件,递到她面前:“这是方才钓你上来时,从你衣襟里掉出来的,我看泡得不算厉害,就替你收着了。”
“我的委任状。”
玉都眼睛一亮,顾不上冷,扑过去夺下文书。
小心翼翼地拆开油纸,见里面的纸页虽有点湿,字迹却没糊,这才松了口气,赶紧揣进怀里捂紧。
容致远扬声对小包说:“去把灶上煨着的菌油拌面端来,再拿件干披风,让她暖暖身子,别冻出病来。”
小包应了声,飞快地跑向船舱。
容致远在玉都对面坐下,手指敲着船板,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紫的指尖上:“还没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玉都。”她小声回答,眼神警惕地盯着容致远。
这个人看着温和,可总给她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玉这个姓,在燕国境内可不常见。”容致远的眼神像古玩商验看玉器沁色时那般专注,细细打量着她,“你不是燕国人吧?”
玉都心里一紧,赶紧低下头,扒拉着小包端来的热面,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我是孤儿,哪有什么正经姓氏,小时候被人捡走,随口给取了个名字,叫久了也就习惯了。”
“一个孤儿却能攀上达官贵人的关系,这可绝非寻常的孤儿能做到的。”
玉都手里的筷子顿住了,心里被他的话搅得心神不宁:“你……你怎么知道我和达官贵人有关系?”
她明明已经很小心了,从没在外人面前提过胡北年他们。
容致远从袖中抽出一支金烟斗:“这东西,你认得吧?要么是你胆大包天,从哪个贵人府里偷的,要么就是主人赏的,能随手赏出这等物件的主人,怕不是一般的人物吧?”
玉都倒吸一口冷气,伸手抢过烟斗,塞进衣袖里,警惕地看着他:“你……你什么时候拿的?”
她一直藏着,打算找机会脱手换钱,怎么会被容致远摸走?
“就在你摔在甲板上,只顾着咳水的时候。”
容致远笑得坦然,没半点被抓包的尴尬:“我就是好奇,一个落水的丫鬟,怀里怎么会藏这么贵重的东西。”
玉都抿着唇,没敢再说话。
她怕再说多错多,暴露更多秘密。
“对了。”容致远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这是要去哪儿?看你这模样,像是在逃命。”
玉都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容致远既然救了她,或许能帮上忙,便小声说:“我要去渝北前雪城的驻地军营,不过你你真的是容家那个做买卖的商人?”
她还是有点不放心,怕遇到骗子。
“我是容氏的家主容致远,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就报过名号了,你怎么到现在还疑心我是招摇撞骗的?”
“信,我信了。”
玉都赶紧小鸡啄米般点头,脑子飞快运转,“那之前我跟你提过的玉佩,我不用找别人兑换了,直接跟你换东西成不成?我要去渝北,你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直接送我过去吧。”
容致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哦?赶巧了不是?我这趟本来也要去渝北办点货,就当我今日善心发作,顺路捎你一程。”
他话锋一转:“不过,渝北多雪山,路上险峻得很,我在昆夜城还有别的事要处理,不能亲自送你到军营,到时我会遣两个靠得住的手下,备两匹快马,护送你到军营门口,如何?”
玉都刚要答应,就见容致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玉佩你收好,下次再跟我兑换,这趟差使算你欠我一个人情债。”
玉都心里咯噔一下:“那……那你现在就要讨吗?”
容致远轻笑一声:“不急,等你在渝北那片地界站稳了脚跟,咱们再算不迟,况且,这债我不跟你讨。”
“那跟谁讨?”玉都心里满是疑惑。
容致远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跟你主人讨。”
“我主人……”
玉都心头一跳,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他难道真以为自己背后有什么了不得的靠山?
可那都是她编的。
万一他发现自己只是个孤身逃亡、毫无利用价值的废物,会不会觉得被欺骗了,又把她扔回河里?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能低下头,假装吃面。
船舱另一头,几个正在整理缆绳的水手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怪了,老爷不是说这趟要紧着去海上接那位贵客吗?怎么突然就转道要去渝北了?”
“嘘。你不要命了。”
另一个水手赶紧捂住他的嘴。
“上头主子的事,是咱们能打听的?一个个都皮痒了是不是?还不滚去干活,小心被小包听见,又要挨骂。”
小包正好端着一壶热茶走过来,听到这话,恶狠狠地瞪了那几个水手一眼:“再多嘴,就把你们扔去喂鱼。”
水手们赶紧闭了嘴,低头忙活起来。
容致远仿佛没听见身后的动静,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里慢慢沁出丝丝缕缕的算计。
……
大约五天后,玉都长途跋涉终于来到了渝北。
渝北比海平城还要冷上十倍。
军营外的雪地被冻得硬邦邦的,两个护卫勒住马缰,毫不客气地将玉都往地上一扔。
她摔得眼前发黑。
“到地方了,我们走。”
护卫调转马头,马蹄踏过雪地,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玉都被马颠得七荤八素,缓了好一会儿才撑起身子。
入眼是连绵的白雪,一眼望不到头,黑色的军帐像蛰伏的巨兽,密密麻麻排在雪地里。
“这就是渝北前雪城军营?”
她喃喃自语,挣扎着想站起来,冻僵的腿却不听使唤。
【高危生命体靠近,左后方,十米……】
脑海里突然闪过的警示让玉都浑身汗毛倒竖,几乎是本能地向左后方看去。
雪地里,一头体型比寻常野狼大上一圈的恶狼正低伏着身体,嘴角滴着浑浊的涎水,幽绿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吓人。
它喉咙里低吼着,后腿肌肉紧绷得像拉满的弓,显然下一秒就要扑上来。
军营内的哨兵离得太远,风雪又大,就算她此刻呼救,也根本来不及。
玉都心脏狂跳,手忙脚乱地摸向怀里的木盒,此刻也顾不上分辨,一把摔开,胡乱抓了把药粉。
在恶狼扑到眼前的瞬间,狠狠往它血盆大口里塞去。
“嗷呜。”
恶狼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呜咽,原本凶猛的冲势骤然顿住。
巨大的身躯还是撞得玉都狠狠摔倒在地,后脑勺磕在冻硬的雪地上,疼得她眼前冒金星。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等着利齿撕裂皮肉的剧痛,可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来。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死寂后,玉都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巨狼,此刻正低垂着巨大的头颅,幽绿的眼睛里没了戾气,反倒透着种孩童般的茫然。
它晃了晃脑袋,忽然伸出粗糙的舌头,轻轻舔了舔玉都冻得通红的脸颊,带着点温热的湿意。
玉都:“……”
她彻底懵了,怎么效果这么离谱?
那狼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背,然后叼住她的后领,拖着她就往军营的方向走。
玉都哪里敢挣扎,只能像个破布娃娃似的被拖着。
“什么人?站住。”
哨兵察觉到动静,举起长矛对准了她们。
巨狼这才松了嘴,看了眼玉都,又看了眼哨兵,随即转身,几个纵跃,矫健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营地外的风雪里。
玉都两脚深陷在雪地里,拔都拔不出来,身上沾满雪沫,头发乱得像鸡窝,狼狈得不成样子。
就在她冻得快要失去知觉时,一道响亮又熟悉的声音突然穿透风雪,带着点戏谑:“这谁啊?大雪天搁这儿表演站狼呢?冻成冰棍儿了都。”
玉都抬头就见季恩披着件火红镶狐毛的大氅,从营内晃悠着走过来。
他手里揣着个暖手炉,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头发用根红绳随意束着,就没个正经人的样子。
等看清雪地里的人是玉都,季恩瞬间精神抖擞,快步走过来,眼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味。
“玉都?真是你啊,这大半夜的,你怎么来渝北了?还弄得这么狼狈。”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玉都冻得牙齿打颤:“我是被狼……被狼拖过来的。”
季恩居然一点没惊讶,反而点头附和:“我猜也是,最近渝北野狼泛滥,天冷没吃的,见人就扑,凶得很,你来得可真是时候。”
他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稍微收了收,伸手想拉玉都起来:“昨儿我小舅巡营的时候被狼咬伤了,左臂伤得厉害,正好你来了,快跟我进去给他瞧瞧。”
玉都一把拍开他的手,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满是委屈和愤怒:“你们之前不是一致认为我是庸医吗?说我误人性命,现在怎么又让我去给将军看病?万一治死了,你们是不是还要把我一起埋了?”
季恩被她吼得一愣,随即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瞧你这脾气,还记仇呢?之前那不是误会嘛,再说了,治死了的话……”
他眼里闪过促狭,“火葬,七分熟还是九分熟,你可以自己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