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快啊,怎么不痛快?”
兰竺笑得更得意了,抬手拢了拢散乱的衣襟,手指划过鬓边的碎发:“我已经差人去给你大哥送信了,你说,要是让你大哥知道你的意图,他会怎么对你?毕竟他最看重的,就是李家的体面。”
李慎敏忍无可忍,抬手要揍她。
兰竺似乎怕李慎敏情急之下动手,说完转身就朝码头外的大街跑。
李慎敏站在原地,看着兰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寒风卷着河泥的腥气吹过来,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兰竺这一闹,别说等三天,怕是连一个时辰都等不起了。
船老大看她的眼神已经带了点疏离,显然是被私奔的说法吓住了。
李慎敏看着眼前厚厚的冰面,又想起兰竺得意的嘴脸,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难道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逃,最终还是要被抓回那个牢笼里吗?再耗下去只会更危险。
“船开不了就算了,走吧,先藏起来。”
她拽着玉都的手腕,快步往码头西侧的货堆后躲。
那里堆着半人高的麻袋装粮食,缝隙间能遮住两人的身影,还能透过麻袋缝观察外面的动静。
雪粒灌进领口,李慎敏却没心思拢披风,目光直直落在玉都脸上,刚才被兰竺勾起的疑惑,此刻终于憋不住问了出来:“我问你,你是不是真的认识胡大人还有李将军?”
玉都刚往麻袋后缩了缩,闻言身子一僵,眼神下意识往旁边飘:“胡大人和那个什么李将军都是朝廷重臣,我一个小丫鬟,哪能认识他们。”
“你不撒谎的话,就别眼珠子乱晃。方才兰竺提起这两个人时,你手都在抖,若只是陌生人,你慌什么?”
玉都被戳穿了小动作,只好吞吞吐吐地说:“我……我与这两位只是认识而已,又不相干。”
“没点本事,上哪里认识他们去?”
李慎敏往前凑了凑,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尺:“你到底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你以前在侍药房待过,为什么又到了我们家?”
“侍药房被查封后,我没处去,只能把自己卖了换口饭吃,这没毛病吧?至于为什么被查封,我还想知道呢。”
玉都依旧没正面回答。
李慎敏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晌,心里的疑云还是没散:“那这么说你真的是兰竺口中说的那个玉都?你接近李家,到底有何居心?”
“混口饭吃……”
李慎敏还想再追问。
玉都竖起手指放在嘴边,紧张地看向码头入口的方向:“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李慎敏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似乎真的传来了隐约的马蹄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虽然模糊,却越来越近。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玉都往麻袋缝外瞟了一眼,远处的人影更近了一些,她赶紧缩回身子,压低声音问:“怎么办?这货堆藏不了多久。”
李慎敏看向旁边堆着的空油桶和盖货物的油布,临时有了个主意,伸手扯过一块油布,往两人身上盖:“蹲下来,把油布裹紧,别让人看到我们的衣角。”
油布裹在身上又冷又硬,两人谁也不敢抱怨。
马蹄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有人喊“仔细搜搜货堆。”
一道黑影从货堆旁的阴影里站出来,走到她们面前,抬手将那块油布扯了起来。
玉都抬头看见那人冷峻的侧脸,眉骨高挺得像刀削,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连唇线都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
李慎白显然在这儿站着有一会儿了。
玉都吓得腿肚子一软,赶紧往李慎敏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只眼睛。
“找了你半天,总算找到了。”李慎白的声音没半点温度:“跟我回去。”
他甚至没多问一句,也没提兰竺的事,仿佛她这场赌上所有勇气的逃亡,不过是孩童不懂事的胡闹,掀不起半点波澜。
李慎敏慢慢站起身,寒风掀动她破损的衣袖,露出里面冻得发红的手腕。
她望着大哥那双毫无波澜的眼,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冷从脚底往上爬。
冰河未开,前路已绝,方才心里那点侥幸的希望,全被眼前这道身影碾成了碎末。
“我没打算回去。”
李慎白没说话,只是抬手,腰间的剑掠过玉都耳边,削断了她鬓边一缕碎发。
“那我就先收拾她。”他的目光落在玉都身上,像在看个碍眼的物件。
“跟她没有关系。”
李慎敏挡在玉都身前,手臂绷得笔直:“要抓就抓我,放她走。”
“她拐带相府千金出走,按律已够她死三十回,你护不住她。”
李慎白屈指弹了弹剑身,金属的嗡鸣声在两人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机。
玉都吓得脸都绿了,拽着李慎敏的衣袖一个劲哆嗦:“小姐,我不想死啊,你好人做到底,你还是回去吧。”
“当初不是说好了,但凡出现意外,要死就一起死?”
李慎敏回头瞪她,眼底满是不敢置信,这才多久,她就反悔了。
“我没说过。”
玉都赶紧摇头,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就是想混口饭吃,可没想着要陪你送死啊。”
李慎敏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这时,李慎白的剑动了,剑尖直指玉都心口。
李慎敏眼疾手快,反手抓住剑身,她掌心生疼,流血不止,却没松手,反而将剑尖死死抵住自己的咽喉,眼底翻涌着玉石俱焚的疯狂。
“既然逃不掉,我也没想过活下去,你要是敢动她,就先把我弄死好了。”
“幼稚。”
李慎白手腕轻轻一挑,剑身在她掌心划开一道血口,血珠顺着剑身往下淌,滴在雪地上。
“要你和周抚成婚的旨意,是皇后亲下的。”他终于多说了一句,多少带着点无奈。
李慎敏望着大哥冰冷的眼睛,恍惚间想起小时候。
也是这样冷的天,李慎白带她离家出走,两人都挨着饿,她饿极了跑去池塘里捞鱼,不小心掉下去,是李慎白跳下去把她捞上来,背着她蹚过厚厚的积雪回家。
那时候他明明是有温度的,怎么现在,却冷得像块冰?
“周抚的婚约是要我的命,与其嫁给他受折磨,倒不如现在就死在这里,你要是真为我好,就把我们俩都杀了,省得我回去受辱。”
“不不不。”
玉都吓得赶紧往后缩,差点摔倒。
“你死你的,我还想活。”
李慎白看着她掌心的血,眉头皱了皱,只好收了剑:“跟我回去,兰竺知道你在这里,就代表周家也知道,父亲母亲年纪大了,经不起皇后的追责,你要是真一走了之,他们会被你连累的。”
他看向结冰的河面,声音刻意压低了:“若真不想嫁,婚期还有段时日,你该做得漂亮些。”
李慎敏猛地抬头,看向他,他这话难道是在暗示什么?
李慎白没再解释,转身就往码头外走:“再不走,兰竺带的人就该到了。”
李慎敏望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掌心的伤口,最终还是妥协了,“我跟你回去,但我有条件,回去后,你不能把今天的事闹大,更不能惩罚小玉。”
李慎白脚步没停,只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嗯字。
玉都松了口气,赶紧跟上,却又被李慎白叫住。
“你站住。”
他转头看向玉都,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杀意,反而带着点审视:“我已经查明了你的身份,你是以前侍药房的管事,之前救过陛下的命,对吧?”
“……”她怎么又被开盒了?
“皇后最近一直在派人找你,你在侍药房被查封后躲进相府,倒是个聪明的选择,可也把祸水引到了李家。”
玉都咽了口唾沫:“皇后找我,她也有病?额,别误会,我说的是字面意思。”
李慎白一脸严肃:“你得罪的人太多,你不该留在李家,会连累小妹的,我这次不杀你,是看在你救过陛下的份上,但别人不会放过你,你离开李家吧。”
玉都立刻反驳:“我才不离开李家,我可不想饿死街头。”
“之前赏你的那些银子和首饰,你可以都带走,那些东西足够你活十年了。”
玉都还想争辩,却被李慎敏拉了拉衣袖。
她看向李慎敏,见她微微点头,只好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她很绝望啊,好日子才过了几天,就要卷铺盖走人了。
可是……
貌似李慎敏这次也保不住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