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绵密。
玉都蹲在窗边的小泥炉前,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炉火烧得正旺,药罐里深褐色的药汁翻着泡,热气裹着苦香漫在屋里,冲淡了些许寒意。
忽然,一双靴子毫无预兆地踏进来,鞋尖碾住了炉边那张被风吹落的纸。
“这是什么东西?”
李德昌弯腰捡起那张纸,眉头拧成个疙瘩,指腹摩挲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眼底的沉郁几乎要溢出来。
“小姐这几日为祠堂的事耗神,奴婢瞧着她总打哈欠,才特意煎了这提神醒脑的方子……”
玉都赶紧站起来,膝盖还没伸直就往下跪:“不是什么贵重药,就是些寻常花草。”
“药方哪来的?府里明明养着专门的郎中,哪用得着一个丫鬟瞎琢磨药方?”
“是……是奴婢按小姐口述记下的,并非正经药方,当不得真,当不得真的……”
玉都的手指抠着砖缝。
里间的帘子被掀开,李慎敏走出来,迎面就被李德昌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几时学会自己琢磨药方了?府里养着郎中是当摆设吗?真要是喝出个好歹怎么办?”
李慎敏上前一步,把跪在地上的玉都拽到身后,面色平静得很。
“前几日夜里看书到三更,总觉得心里燥得慌,不想劳师动众去请郎中,就随口念了几味清火的草叶子让她记下,想着自己泡点凉茶喝,父亲,如此小事,也值得您动这么大的火吗?”
李德昌气笑了,手里的药方被他揉成一团。
“我就是来找你麻烦怎么了?周家前几日邀你,为什么不去?你拿乔也有个度吧,今日周抚见了我还旁敲侧击说你架子大,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父亲。”李慎敏硬生生截断他的话:“谁欺你,你欺回去便是,来找我麻烦算什么本事?”
“我还未和周抚成亲,如今就巴巴地赴他的约,外人看了,到底算我知趣,还是算我浪荡?父亲总说要顾李家的体面,难道体面就是让女儿做个没骨气的人?”
“强词夺理。”
李德昌万万没想到,这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的女儿,骨头竟硬得像块顽石。
他气得胸口起伏,扬手就一巴掌甩了过去。
李慎敏被打得头往侧边一偏,半边脸颊瞬间红了起来。
她晃了一下,脚跟死死钉在地上,没退半步,也没抬手去捂脸。
慢慢转回头时,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雪地里燃起的一簇火苗,没有半分委屈,只有一股子宁折不弯的狠劲:“父亲,打够了吗?”
“为什么不躲?”
李德昌看着她红透的半边脸,心里竟莫名一紧。
“挨了打不知痛,也不吭声,倘若今日入了周家的门,周家人也这么对你,你难道也这么硬扛着……”
“方才我已经说过了,周抚打我,我就打回去。”
李慎敏的嘴角破了点皮,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
“既如此,我刚刚打了你,你也打回来吧。”
李德昌的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不就是我拒了周家的帖子吗?”
李慎敏抬手用袖子狠狠一抹嘴角,血丝蹭在素色袖口上,格外扎眼,“到底是什么天大的事,我不但今天拒,明天还拒,后天依旧拒。”
玉都这会儿才敢掀开条缝,看了看李慎敏半边红肿的脸,心里很不爽。
“你……你像极了你母亲,真是气死我了。”
李德昌指着她,手指哆嗦着,“我不管你了,我以后都不会管你了。”
“父亲慢走,外面雪大,冷得很,我就不送了。”
李德昌回头看了看女儿眼里那股子近乎野性的倔强,第一次感到一种失控的恐慌。
最终,他只能像斗败的公鸡,带着一身化不开的怒气,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风雪里。
雪下大了,很快盖住了他留在门口的脚印。
玉都赶紧扶着李慎敏回屋,从盆里拧了块冷帕子,往她红肿的脸上敷。
帕子刚碰到皮肤,李慎敏就瑟缩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
“你的手是死的吗?不晓得轻一些。”
“那你方才是死的吗?为什么不避让?”
玉都也来了气,把帕子往她手里一塞,“明知道他在气头上,不会躲着点?”
“你还敢跟我顶嘴?是真不晓得家中的规矩是什么了?”
“所谓规矩,不就是用来打破的。”
李慎敏瞪她:“你要是乖乖遵守规矩,今天这巴掌就不会落到我脸上了。”
“我来之前,你没挨过打还是咋的?”
李慎敏的脸还疼着,语气更冲了:“你怎么每句话都要顶我的嘴?早知道在祠堂,就任由老祖母把你打死好了。”
“说白了,还不是你舍不得我死?”
玉都撇撇嘴:“我还巴不得自己死呢,省得天天提心吊胆。”
“你再说一句,我就拧你的嘴。”
“瞧见没?你现在就和你爹如出一辙,动不动就想动手。”
玉都翻了个白眼。
李家人之所以家庭不和谐,纯纯是因为所有姓李的人都只有一根筋,简直是复制粘贴来的倔强。
李慎敏被噎得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