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的烛火被穿堂风卷得忽明忽暗,供桌上一排排祖宗牌位的影子在斑驳的墙面上晃来晃去。
香烛味更是呛得人鼻腔发痒。
三个穿道袍的道人围着火盆蹦跶,脚下的步子乱得像没头苍蝇。
领头的老道人枯瘦得像根晒透的柴禾,下巴上几缕花白山羊胡沾着点香灰,闭着眼睛念念有词,嘴里嘟囔的话没人能听清。
老祖母坐在上首的梨花木椅上,警惕地盯着祠堂门口:“那小东西来了没,磨磨蹭蹭的,是要等法坛散了不成?”
“来了来了。”
守在门口的嬷嬷赶紧应着。
李慎敏一步跨进了祠堂,后面跟着玉都。
她见了这场面,非但没像旁人那样畏畏缩缩往后退,反而径直在火盆前站定了。
“我就在你眼前,要驱邪,便现在开始。”
她直接打断了老道人的咒语。
老道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噎得够呛,山羊胡抖了抖。
“放肆,竟敢冲撞法坛,惊扰了上界老神仙,这罪过你担待得起吗?”
“哦?”李慎敏挑了挑眉,往前半步,火盆里的热浪扑在她脸上,“那正好,我倒要见识下你家老神仙的厉害,是能断人生死,还是能辨人善恶?”
她转头看向老祖母,眼神骤然变得凌厉。
“老祖母,你请来的这些高人,除了在这里蹦蹦跳跳浪费府中银钱,除了对着空气装模作样制造恐慌,除了借着驱邪的由头离间我们祖孙情分,他们还做了什么?”
“若他们真有通天彻地之能,怎么不先驱散这府里弥漫的愚昧无知?怎么不驱散长辈对晚辈的刻薄寡恩?怎么不驱散那些听信谗言,不分青红皂白的歪风?这里更该驱散的,难道不是这些骗子蛊惑人心,敛财害人的龌龊心思吗?”
老道人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手里的铜钱剑掉在地上,滚到李慎敏脚边。
老祖母看着眼前这个眼神亮得吓人的孙女,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扶着扶手才勉强坐稳,佛珠转得更快了。
“妖邪,还不快从小姐身上下来。”
老道人反应过来,突然指着玉都尖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都是你这小婢子带的煞气,才让二小姐失了心智。”
玉都早有准备,左手往身后一摸,攥着把从厨房顺来的干玉米粒,往火盆里一撒。
火盆里炸开一片金灿灿的火花,带着股焦香的热气腾起,正好糊了老道人一脸。
“阿嚏。”
老道人被熏得涕泪横流,连退好几步,山羊胡上沾着几粒爆开的爆米花,道袍前襟也溅了火星子,哪还有半分仙风道骨,活像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老无赖。
老道人气得跳脚,指着玉都喊,“妖孽,快……快抓住她,用桃木剑钉住她。”
老祖母拄着龙头拐杖,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拐杖往地上一戳,“快来人,把这个上蹿下跳,无法无天的疯蹄子给我拖出去。乱棍打二十大板,看她还敢不敢作祟。”
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从门外冲进来,撸着袖子就往玉都抓去。
玉都哧溜一下蹿到李慎敏身后,只露出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声音里带着点故意装的怯意。
“小姐救命啊,我这细皮嫩肉的,哪扛得住婆子们的棍子,要是打坏了,往后谁给你研墨铺床呀?”
李慎敏被她拽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形后,反而把玉都往身后又拉了拉,迎上老祖母几乎要喷火的视线,淡然道:“她年幼无知,冲撞了法坛,是该罚。”
不等老祖母开口,她便抢先说:“只是……她才进府,若是因为这点事就受重罚,传出去倒显得咱们相府苛待下人,不够体面。”
老祖母气极反笑,拐杖又戳了戳地:“这疯蹄子把祠堂搅得天翻地覆,把法师气得说不出话的时候,你怎么不讲体面?”
“所以,我替她领罚。”
李慎敏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她冲撞法坛,是我这做主子的管教不严,我去佛堂跪经,跪到入夏,老祖母觉得呢?”
祠堂里霎时死寂。
守在门口的嬷嬷,刚进来的婆子,甚至连还在揉眼睛的老道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李慎敏,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素来倔强却极少硬碰硬的二小姐。
跪到入夏?
那膝盖就算垫了棉垫,怕是也要废了。
老祖母的呼吸都乱了,指着李慎敏的手不停发抖:“你可是咱们李家的二小姐,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作践自己。”
“李氏的血,就比旁人尊贵些吗?”
李慎敏抬眼,眼神里带着点自嘲,“老祖母忘了?你是磨豆腐的阿嬷,我是磨豆腐阿嬷的后代,我身上流着的,和当年你推着磨盘时流的血,没什么不一样。”
“你这是大逆不道。”老祖母气得胸口起伏,拐杖把地面戳得咚咚响,她最恨别人提这遭事。
“那就大逆不道。”
李慎敏没退半分:“尊长若有错,为何不能忤逆?老祖母若是真把我当嫡孙女疼,就不会让这些歪魔邪道来祠堂羞辱我。”
老祖母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死死瞪着李慎敏,又剜了眼她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的玉都,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一直伫立在祠堂门口的李慎白,此刻终于动了。
他一身玄色劲装,腰束玉带,墨发用玉冠束起,衬得脸色愈发冷峻。
步履沉稳地踏入祠堂,靴底踩过地上的香灰,没发出半点声响。
先扫过供桌下那根被削断的雉鸡翎,又掠过一脸鼻涕眼泪的老道人,最后落在针锋相对的祖孙二人身上,眼神没什么波澜。
“老祖母。”
他瞬间压下了祠堂里的杂乱:“祠堂是祖宗安息之地,喧哗至此,确为不敬,但驱邪之事本就荒唐,惊扰了祖宗英灵更是不该,就此作罢吧。”
他转向那老道人,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件死物:“法师今日辛苦,酬劳照付但出了这门,若管不好自己的嘴,敢在外头胡言乱语半个字,呵呵……”
老道人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多留,连滚带爬地捡起地上的铜钱剑,带着两个徒弟踉踉跄跄地跑了,连道袍下摆被门帘勾住都没敢回头。
“小妹管教下人不严,自当领责,但佛堂清冷,跪那么久太过伤身,一月为期吧,这一月里每日抄写佛经,也算静心思过。”
他直接砍成了一个月。
李慎敏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丝笑意,却没露在脸上,只微微颔首:“大哥公允,我听大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