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她。”李慎白看向玉都,语气冷了几分。
被那眼神盯着,玉都只觉得后颈一凉,嗖地把脑袋完全缩到李慎敏身后,连衣角都不敢露出来。
“祠堂狼藉,皆因此婢而起,既小妹代为领罚,她便留在这里,将祠堂里里外外洒扫干净,何时打扫得一尘不染,何时方可离开,若再敢生事,直接家法处置。”
“既是小白的主意,便这么做吧。”
老祖母看着大孙子三言两语就定了乾坤,心里虽觉得惩罚太轻,却也知道李慎白的性子,他定了的事,再争也没用。
她重重哼了一声,在嬷嬷的搀扶下,铁青着脸拂袖而去。
祠堂内只剩下三人。
李慎白转身要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李慎敏的声音:“大哥留步。”
他停下脚步,侧身看她,眉峰微蹙:“怎么?你不服气,还要与我争执一月之罚?”
李慎敏走到他面前,眼神清亮,嘴角噙着笑意:“大哥方才在门口,削断那根雉鸡翎时,出手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精准。”
玉都躲在后面听得发呆,这才反应过来,合着方才两人明着针锋相对,实则是在暗度陈仓。
李慎白神色淡淡的。
“是母亲让人去书房找我,说祠堂这边闹得太凶,怕伤了你,我才来的。还有……父亲让你明早去他的书房请罪。”
没等李慎敏再开口,他已大步跨出门,和来时一样,半分拖泥带水都没有。
等人走完,玉都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冰凉的供桌腿,手还拍着胸口:“你可真敢说,真要跪到入夏,你这膝盖就算废了,到时候连路都走不了。”
李慎敏没好气地用指尖戳了戳她的脑门:“还有脸笑?还不快起来打扫,真想在这地方过夜不成?”
“扫,这就扫。”
玉都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麻利地抄起墙角的竹扫帚,边扫边歪着头嘀咕:“你跟大少爷的关系,也不见得像府里传的那么差嘛……刚才他明明是帮着你,还把惩罚改轻了。”
李慎敏垂眸看着地上散落的,被踩碎的爆米花,捻起一粒,语气慢了些:“你别看他现在跟茅坑里的臭石头一样,可他小时候与我一样叛逆,还带着我离家出走过的。”
“啊?真的假的?”
“那时候我才牙牙学语,记不清太多事,只记得天特别冷,他把我裹在他的外袍里,走在满是积雪的街上,连个热馒头都买不起。”
“我们在外头流浪了很久,差点饿死,被府里人找回来的时候,大哥一点都不觉得自己错了,老祖母用藤条抽他,打得他满脸是血,他也没松口。”
“后来老祖母没罚他吗?”
玉都听得入迷,干脆放下扫帚。
“罚了。”
李慎敏叹了口气:“老祖母说是母亲没管教好大哥,当天就把大哥从母亲身边带走,自己养在跟前,还不许母亲去见他。”
她抬眼望向供桌上的烛火:“再后来,我再见大哥时,他就已经是现在这样了,他的人生,从被带走那天起,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玉都有些可惜:“哎,又一个被封建礼教荼毒的美男子啊。”
李慎敏一下笑了,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反而带着点自嘲。
“在这个家里,明明我才是那个疯子吧,放着周家那样的好亲事不要,不是疯子是什么。”
“你也这么看自己?”
玉都定定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祠堂里只有几盏烛火亮着,映得李慎敏的脸色有些发白。
她藏不住的低落。
“不重要了,我婚事将近,要是真嫁去周家,往后怕是连眼下这点自在都没了,趁现在还能闹,不如多气他们几次。”
玉都看着她垂下去的眼,心里琢磨了半天,突然蹦出一句:“那就不嫁。”
李慎敏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那就不嫁啊。”
“你太天真了。”
李慎敏失笑,“这不是我想不想的事,李家靠周家立足,这门亲事是连着两家荣辱的,哪由得我做主。”
“是你想得太复杂了。”
玉都皱着眉,心里忽然有了个大胆的念头,“你敢不敢逃婚?”
李慎敏吓得一把捂住她的嘴,紧张地往门外瞟了瞟。
“这种话也是能随便说的?要是被嬷嬷听见,别说逃婚,咱们俩都得被扒层皮。”
玉都扒开她的手,追问得更紧:“我问你敢不敢,不是问你能不能,你要是连想都不敢想,那才真的只能嫁去周家。”
李慎敏沉默了。
“你到底敢不敢?”
“……”她还是不答。
“我就知道……你不是真的喜欢抗争,只不过是给自己这无聊的,被安排好的人生,找点乐子罢了。”
玉都见她一直犹豫,只好拿起扫帚,继续扫着地。
祠堂里静极了,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
过了许久,就在玉都以为她不会再回答的时候,李慎敏忽然开口了。
“我敢。”
掷地有声。
玉都回头,看见李慎敏正抬头看着自己,眼底的犹豫和怯懦全散了。
两人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