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慎白迈进听宣阁。
李家一丝一毫的动静都瞒不过他,早有耳闻李慎敏主动要了贴身女婢,而那婢女还来路不明。
他很不满,觉得小妹就是在跟自己对着干。
所以这回忙完了手头的事,一下朝就到了听宣阁。
他和李慎敏长得很像,都生得挺拔。
只不过他总是板着脸,李慎敏多多少少还沾着点柔,他却只有硬,只有冷,而且眉宇间总拧着,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多余的情绪了。
玉都蹲在廊下煎药,蒲扇摇得有气无力。
她已经发现了李慎白,但一点都不敢抬头,万一对视,就免不了要挨刀子了。
“你是那个新来的侍女吧?”
玉都不想惹他,但李慎白可没打算放过她。
他通身那股子逼仄的气势,即使不是刻意压人,就是站在那儿,周围的空气都像凝重了些。
“奴婢是……新来的小玉。”
“我没有让你回话之前,你不许开口,管事没有教你规矩吗?”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大哥,你与丫鬟攀扯什么,进来说。”
李慎敏坐在窗边翻书,听见外头的话,抬眼往门口瞥了下,很明显是要护短。
李慎白走到门口,抵着门站定。
“周家提前送来的聘礼,父亲都收了。”
李慎敏手里的书卷着角,轻飘飘的回了句:“哦?周家倒是大方,父亲这回总算如愿以偿了吧。”
“皇后昨日召见父亲,说周家少爷愿以正妻之礼迎娶,这是天大的体面,你还想如何?”
李慎敏眼里的讥诮快溢出来,“当我稀罕不成?他周家少爷是镶了金还是嵌了玉?”
她几步走到桌旁,手里的笔戳进药碗,搅得药汁子溅出来些,溅在她手背上。
“你以为父亲愿意这么做啊,周家势大,皇后施压,李家满门的荣辱前程系于此,你任性妄为,可曾想过后果。”
“所以呢,如今大哥手中的剑,不是指向敌人,是要架在我脖子上,生生把我塞进周府的喜轿里去吗?”
“放肆,你怎么敢与我这么说话的?”
李慎白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像刀子似的刮过周围,最后定在玉都身上。
“定是你这起子没规矩的东西,整日在小姐跟前嚼舌根,来人!”
玉都遭了这无妄之灾,一脸茫然道:“关我什么事儿……”
“李慎白。”
李慎敏几步跨到玉都前头,张开胳膊把她护在身后。
“你发什么疯,关她什么事。”
“你近来的言行举止,越来越出格,没有她的撺掇,你岂会如此,来人,把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拖下去,重责三十板子,让她长长记性,明白什么是主仆尊卑。”
“你有什么冲我来,拿我的丫鬟撒什么气,她是我的丫鬟,要打要罚,轮不到你。”
玉都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转悠,一时不知道该看谁。
李慎白的手下意识压住腰间的剑鞘上。
“我是李家嫡长子,掌家规,肃门风,今日就让你看看轮不轮得到我,拖下去,给我打。”
两个家仆应声进来,跟拎小鸡似的,一把扯开李慎敏,把玉都拖走,按在石阶上。
玉都还想挣扎:“不是,你们兄妹争执,拿我……”
竹杖落下来,玉都疼得叫出声。
“小姐,救我。”
“住手,住手啊。”
李慎敏想扑过去,却被李慎白抓住手臂。
“你敢过去,我今日非打死她不可。”
李慎敏恶狠狠看着他,最终泄气地背过身去。
竹杖一下下落在玉都背上,她开始还叫,后来声音越来越小,三十杖打完,玉都趴在那儿,像条死狗。
李慎白看了她一眼,脸色沉郁:“还没结束呢,妹妹。管事,你去给我仔细搜她的住处,看她到底藏了多少不该有的心思,不该拿的东西。”
管事于是带着俩小厮冲进玉都的耳房,没一会儿就出来了,捧着个布包,打开时声音都透着邀功的劲儿。
“大少爷,搜到了,赃物在此。”
布包里的金簪闪得人眼晕。
李慎白神色更冷了。
“果然是个手脚不干净的贱婢,偷盗主家财物,罪加一等……”
“那是我赏的,我连赏自己丫鬟一点东西的权力都没有了?还是大哥觉得,我房里的东西,都该充公,由你亲自掌管?”
李慎白瞪着她,眼神像要吃人。
兄妹俩就那么僵持着,空气里像有火星子在蹦。
半天,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即便你赏的,一个婢女也不该有如此逾矩的私财,没规矩就是祸根,这些物件全部没收,充入公库,至于这贱婢……罚没她三个月月钱,伤好后调离听宣阁,去浆洗房服役,再有差池,乱棍打死。”
管事赶紧应着,把布包收起来。
“你没有把我当骨肉至亲看。”
李慎白站在原地没动:“你先是李家人,才是我妹妹。”
“错了,我先是我自己。”
“不管你怎么想,你活着要上花轿,你死了,我便是抬着你的尸首也要送去周家。”
“我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李慎白望着廊外飘落的雪,神色淡漠:“大家的命都是这么不值钱。”
“大哥活得痛快吗?”李慎敏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问他,又像在问自己。
“活着,就行。”
李慎白没再看她。
李慎敏也没再说话。
家仆把玉都拖走。
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归于死寂。
“我好不容易有她……这府中真是无间地狱啊。”
“小妹,这地狱里又并非只有你一人,我们都在呢。”
李慎白转身走了,跨出院门时,眼角余光狠狠剜了玉都一眼。
这丫头留着就是祸害,早晚得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