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后的日头斜斜挂在高空。
玉都打听到长乐街有奴隶市场,便直奔而去。
这奴隶市场在海平颇有名气,只是想让管事们把自己引荐给达官贵族,得先交一笔不菲的介绍费。
玉都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荷包,只能绕到街道外面的卖身队伍里,找了个墙角蹲下,把写着“擅烹茶”的布条往地上一插。
又觉得不妥,涂掉改成了“会通尿壶”,字歪歪扭扭的,倒也直白。
周围蹲坐着一群等待被挑选的卖身者。
左边一个穿长衫的秀才,虽衣衫褴褛却仍端着架子,身前木牌写着“沙州秀才通晓周易,可代写分手信”。
右边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妇人举着块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买一送一”。
玉都把自己的布条往跟前挪了挪,尽量让字显眼些。
不多时,几个穿着体面的管事老头到长乐街选人。
经过他们这排散摊时,只是匆匆扫过,连脚步都没停。
约莫半个钟头后,估摸着是挑完了府里急需的人手。
那几个管事才慢悠悠地往回。
第二次路过墙角。
玉都死死盯着为首的那个管事。
一群人中只有他面皮白净,手指保养得极好,眼神精明得像只老狐狸,手里捻着几张薄薄的契纸,挑剔的目光扫过众人。
“你看我干什么?”
那管事被她看得不自在,停下脚步,语气带着倨傲。
【目标扫描中。生命体持续性口干,多饮,多尿,体表检测:双侧膝关节,指关节存在轻微变形及非正常摩擦音,符合中重度风湿性关节炎特征。建议宿主利用此信息进行……】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看你干什么?看你印堂发暗,眼底浑浊,舌苔黄腻,看你口干舌燥,喝水如牛饮却不解其渴,看你夜夜频起如厕,搅得自己不得安宁,看你天稍阴冷浑身关节便僵痛难忍。”
她看着管事骤变的脸色,补了句狠的:“消渴症加上风湿入骨,滋味可好受?”
管事脸上那点倨傲瞬间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愕,手里的契纸差点掉在地上:“你学过医?”
旁边几个管事也面面相觑,惊疑不定地看着玉都,又看看脸色大变,明显被说中的管事,眼神里满是探究。
玉都脸上立刻切换成一种故作高深的表情,拍了拍自己沾着灰的衣襟,随口就扯:“学医?谈不上,不过是小时候跟着个走街串巷的郎中,混过几年饭,见多了疑难杂症,我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出人身上有什么病气儿。”
出来混嘛,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这不叫撒谎,这叫简历包装。
管事看着她:“那这么说来,你会煎药?”
玉都膝行半步,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讨好,像只摇尾巴的小狗:“那是小菜一碟。”
管事捻须的手目光在她脸上打量了一圈,从乱糟糟的头发看到磨破的鞋尖,最终点了点头:“倒是个机灵的,可知要进哪家门楣?”
“大人通身熏香,襟口绣着云纹,这般气派自然是富贵人家……”
眼角余光瞥见他衣襟上的暗纹,她心里早有了数。
管事的脸色微微一变,显然是没想到她眼力这么尖,干咳一声:“我们是李府,你跟我走吧。”
运气真好,没想到这么快就把自己卖出去了。
玉都脸上挤出十二分的殷勤,赶紧爬起来跟上。
跟着管事回府后,她直接就被扔进一处小院。
院里几个丫鬟跪成一排。
见到这管事,脑袋恨不得埋进地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管事推她一把:“进去,你也去跪着。”
玉都一个趔趄,跪倒在地上。
“都给我把头抬起来。”
玉都慢吞吞抬起小脸,把院里的情形看了个大概。
“新来的,报上名来。”
“回大人话,奴婢叫小玉。”
“你记牢了,进了府,你就是最末等的奴婢,规矩,本分,位置,一样不能错。想在这府里活得舒坦点,那就得学会把主子的毛捋顺了,主子爱什么,恨什么,你得比他自己还门儿清,办砸了……”
他冷哼一声,“那都是你的错。明儿起,几个老成的丫头会教你规矩,学不会,别怪我心狠手辣。”
玉都面上却是一派诚惶诚恐,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是是是,奴婢一定用心学。”
管事满意地拂袖而去。
玉都保持着跪姿,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黑夜里。
她才像摊烂泥似的歪倒在地,揉着发麻的膝盖,龇牙咧嘴地骂:“这老东西,下手真狠。”
呼,终于可以睡一觉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玉都就被一粗使婆子提溜到了后院一间偏僻小屋。
推门一看,一排面无表情的嬷嬷板着脸杵在那儿,眼神尖得能当锥子使,扫过身上都觉得疼。
玉都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绽放出十二分真诚的假笑:“嬷嬷们好。”
“去拿茶盏去。”
接下来的时光,堪称奴婢速成地狱。
那茶杯得端得跟捧着祖宗牌位似的稳。
手指头翘几分,手腕弯多少度都有讲究,稍微抖一下就被嬷嬷的戒尺抽手背。
一直折腾到日头偏西。
其中有个嬷嬷板着张棺材脸,唾沫星子差点喷玉都脸上。
“咱们小姐屋中规矩最严,你要是敢犯一丝儿错,十大板子伺候,让你半个月甭想坐板凳。”
玉都表面上吓得小脸煞白,连连点头:“是是是,嬷嬷教导得是,奴婢一定把规矩刻进骨头缝里。”
折磨终于结束,玉都还没喘匀气儿,就被管事像扔烫手山芋似的一把搡过来。
“去,把这碗安神汤给小姐送去,记牢了,汤,一滴,都不许,洒,要是敢洒出来一滴,仔细你这身皮。”
玉都双手稳住那碗安神汤,汤面平稳得像镜子,面上挤出个假笑。
脚下踩着刚学的小碎步,一步三摇地来到听宣阁。
轻轻推门进屋,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玉都看清了这位传闻中的相府明珠。
李慎敏端正得坐在榻上,手里捧着卷书,剑眉入鬓却偏生着双凤目,挺直的鼻梁在书卷上投下刀裁般的影子。
容颜并非绝色,也谈不上国色天香,但她通身的清冷却实在让人挪不开眼。
好在她眼尾上挑,稍稍化解了锋利,添了几分柔媚。
最妙是那支乌木簪斜插云鬓,素净得很,更衬得人如清雪一般。
“安神汤搁着。”
玉都垂首奉上碗,目光不经意扫过妆奁。
各色累丝金簪摆得齐整,珠光宝气格外晃眼。
偏生主人发间只别着根素木簪,透着股格格不入的倔强。
“你看上哪样了,我赏你。”
李慎敏合上书,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打量。
“都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