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都也不客气,伸手就摸到盒边那支孔雀金簪,流苏上的珍珠滚圆饱满,一看就价值不菲。
“小姐当真要赏我?”
“拿去吧。”李慎敏拎起支簪往她怀里抛,语气随意得像在丢块石头,“本身我也不喜欢,这些物件累赘,压得脖颈酸。”
玉都大喜过望,眨眼间七八件首饰倒豆子般塞进袖中,连盒底那枚最小的金戒指都没放过。
她还要去拿锦囊时,李慎敏突然用书抵住她手腕:“你连我的荷包都要?”
“奴婢管这个叫拾金不昧。”
玉都灵巧地打了个转,躲开她的阻拦,荷包稳稳落到袖中。
“新来的丫头都怕我,你为什么不怕我。”
李慎敏放下书,身体微微前倾,凤目里带着探究。
玉都顺口就来:“她们定是没见过小姐的英姿。”
“管事没教你规矩?”
“教了,奴婢记性不好。”
玉都这番装傻充愣,让李慎敏为之一愣,接着就以书掩唇,漏出一声轻笑:“那个老东西这回倒是会挑人。”
玉都看着那双凤目,难得收起了几分嬉皮笑脸,一脸认真地说:“小姐,你也很特别,和我以前遇到的那些贵族女眷……很不同。”
李慎敏似乎对她这个评价有些意外,饶有兴致地问:“哦?哪里不同?”
玉都大胆地扫过李慎敏发间那根唯一的乌木簪,清了清嗓子。
“她们珠翠满头,恨不得把全副家当都顶在脑袋上,生怕旁人不知道她们的身份贵重,她们的眼睛里,装着的是规矩,是体面,是旁人的眼光,可小姐……”
玉都点了点李慎敏发间那根朴拙的木簪:“小姐的眼睛里装着的只有自己,我说得对吗?”
李慎敏静静听着,脸上的那点漫不经心渐渐褪去。
凤目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玉都这番话精准地触动了,她并未回答,只是拿起那根木簪,在指间无意识地转了一圈。
“你胆子不小,可知就凭你刚才这番话,若是传出去半个字,就足够割了你的舌头?”
说话间,她带着上位者天然的威慑,却并无真正的杀意。
玉都非但没怕,反而咧嘴一笑。
“奴婢的舌头不值钱,割了也就割了,但小姐舍得吗?那管事再会挑人,怕也挑不出第二个像我这么记性不好,又恰好眼神还毒的了。”
李慎敏看着她那副混不吝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从胸腔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笑声。
那笑声冲淡了她眉宇间的霜寒,竟显出几分爽朗来。
“伶牙俐齿,胆大包天,还贪财……”
李慎敏摇着头,重新拿起书卷,但目光却不再落在书上,而是带着一种发现有趣玩物的兴味,长久地停留在玉都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小玉。”
“小玉么……”
李慎敏低声重复了一遍,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我记下了,下去吧,明日……还是这个时辰,你还是送汤过来。”
“是,小姐。”
玉都行了个相当敷衍的礼,转身退下,脚步轻快,荷包里的金饰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
李慎敏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的唇角,无声地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后来一连几天都是玉都来送的药。
直到第五天。
玉都和这位小姐熟悉了,也大致知道她的心性,就想着怂恿她把自己要过来专门做贴身侍婢。
李慎敏听完她的长篇大论,毫无情绪地看了一眼。
紧接着,她将面前的药碗毫无征兆地用力一推,黑褐色的药汁晃荡出来,泼湿了玉都的袖口。
“这汤,闻着就苦。”李慎敏的声音凉丝丝的,带着点看好戏的兴味,“你既然说要做我的贴身侍女,该有的忠诚少不了吧,你替我喝了它。”
玉都苦着脸,试图挣扎:“小姐……这……这不好吧?我喝药,你的病怎么好?”
开什么玩笑,这玩意儿闻着都能把她天灵盖掀飞,喝下去还不得当场原地去世。
“怎么?”李慎敏微微倾身:“你怕喝死自己?”
“不,奴婢也嫌苦。”
“我没病,这药是祖母赏我的,说是能治我不听话的病,我找大夫来看过的,主要是符水加了些吃不死的药熬的。”
“那你治好了吗?”
“你觉得呢?”
一声极轻的笑从李慎敏唇间逸出。
她从一旁的小碟里捏起一颗蜜饯,抛了抛:“我这儿有蜜饯,你喝完我就赏你一颗。”
她将那碗早已冷透,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药汤,再次推到了玉都眼皮子底下。
“今天喝下,明天就不用喝了,你记得拿这碗苦水,去浇我院里那株海棠。”
玉都悲愤交加,刚混熟就开始欺负人了是吧?
“那浇坏了怎么办呢?”
“你负责。”李慎敏促狭地眨眼:“要么你自己喝,要么你拿去浇花。”
玉都心一横,端起碗就往嘴边凑。
那苦味直冲鼻腔,让她差点当场yue出来。
李慎敏嘴角的笑意漫到眼角:“看来,你我是没有这主仆缘分了。”
为了能上位,不用再跟七八个人挤大通铺。
她眼一闭,狠狠心仰头灌了下去。
李慎敏看着她,笑容不减:“感觉如何?”
“恶心。”
玉都捂着嘴咳了两声。
李慎敏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淡漠:“恶心就对了,入我这院里,以后恶心的事定然少不了。”
“还有,我这些首饰你都可以拿,但不要外露,免得引起什么误会。我做主子的,再怎么宠你,也不会出面救你。”
玉都舔了舔唇角,眼神往桌边那碟蜜饯瞟了瞟,带着点讨好:“小姐,蜜饯能再给我一颗吗?”
李慎敏伸手把蜜饯碟往桌边推了推,离玉都远了些。
“不行,会有嬷嬷定期来查看,她们都知道我不爱吃这些,若是突然少了许多,你就麻烦了。”
玉都眼睛瞪得溜圆:“身为小姐,看着荣华富贵什么都有,可你一点都不自由。”
李慎敏眉头微蹙,像是听到了从未听过的词:“自由,那是什么?你怎么这么奇怪,这话可千万不要说给别人听,府中上下都是不爱听这些的。”
玉都几乎要挨到李慎敏的膝头,认真道:“我就告诉小姐一人。”
“因为,我喜欢小姐。”
李慎敏明显愣了一下:“疯话,不过我挺开心的……很难得,有这么一个逗我开心的人。”
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神色中有些说不清的怅然:“自我成年后,能牵动我心神的东西越来越少了,小玉,也许你是上天送我的礼物吧。”
“那……小姐,那我可以到你这里入职了吗?”
“我允了。”
李慎敏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我只盼……我们主仆情谊能长长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