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都抱着锦盒从马车里爬出来,一转头便撞见翠泷双臂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
“崔奉的马车刚被我扛出巷子,我见他去了你们侍药房,估摸着陈吾今天又没好日子过了。”
玉都脸颊腾地涨红,火气直冲天灵盖。
“都要过年了,他又来找事,正愁火气没地撒。”
侍药房的门被她推开。
陈吾正坐在廊下和崔奉攀谈,半卷账册摊在膝头。
眼前玉都突然一脸怒容的出现在眼前,便解释道:“玉都,崔大人是来拿账簿的。”
玉都瞪过来。
崔奉太阳穴突突跳着,心里没来由的一阵不安。
“我方才看见胡大人的马车,便停了下来瞧瞧,顺便过来拿下账簿而已,今日也没有别的事。”
玉都根本不乐意听他的废话,转身抄起门后晾晒的藤条,劈头就朝崔奉抽来。
崔奉的乌纱帽被扫得歪向一边,帽翅在肩头乱晃:“你要干嘛?”
他慌忙扶正官帽:“我刚刚才说过,我今天不是来找麻烦的啊。”
玉都的藤条带着破空声朝他砸去。
“快拦住她,你们死了吗?”
当然是没有人去拦她的。
陈吾溢出一声轻咳:“碧青,你拿笔来,我记下,大年三十,崔大人打碎了我们二十个药罐,价值四十……”
“不是,你们合起伙来要坑我不成?”
崔奉连退三步,撞翻靠墙晾晒的草药,散了满地。
“崔大人又撞翻晒好的蒲草,价值三十二……”
墙外忽传来马蹄声。
“这又是谁?”
玉都顺手抄起墙角立着的扫帚,正要往墙外扔去,却被碧青按住手腕:“那是来送年俸的人,这个不许打。”
碧青小跑出门,接过包袱回来,转手给了陈吾。
陈吾解开包袱绳,只草草看了两眼,神情变得晦暗。
“侍药院的年俸……又被扣了些。”
他有些失神:“不过,能平安过完这个年……便很好了。”
玉都转身抓起墙根一大把藤条:“崔大人怎么还不走?是嫌挨打没够?”
崔奉后槽牙咬得腮帮子发酸,官帽再次歪到耳边,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门。
玉都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来,拍了下额头,转身出了门,回来时手里捧着个锦盒。
“你们看我拿来了什么,这是我方才从胡北年马车里掏出来的好东西,大家一起分了吧。”
碧青垂眸,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陈吾温和地笑笑,却不说话。
玉都见他们都不动,索性自己打开锦盒,拣出里面包的最精致的一包糖,不由分说掰开陈吾的手塞进去:“这个甜,你多尝尝。”
耳边传来瓦片轻响,是墨心。
他立在瓦上,眯眼向西街口张望。
“崔奉的轿子卡在西街口了,要我去添把火吗?”
“小黑真聪明,拿着。”
玉都摸出火折子抛向空中。
墨心旋身叼住,露出小虎牙。
“说了八百回,我是墨心!墨!心!”
“别太过了。”
墨心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我无非是趁乱打他两拳,不会真要了他的命。”
陈吾抬眼看向忙着拆箱的玉都,将一小锭碎银搁在她掌心:“既发了年俸,你拿一些碎银子出去采买年货,自己喜欢什么也别吝啬。”
玉都两眼发光,搓着手接过,雀跃得不行。
“说起来我还没有逛过你们这里的街市。”
陈吾笑意漫进眼底:“多玩会儿,不管多晚,我们都给你留门。”
玉都奇怪地望了眼他:“不过,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我身子骨弱,经不起这寒风。”陈吾抬手将披风系带紧了紧,“我在院里等你便好。”
“那你喜欢什么,我给你带回来吧。”
“我只要你今晚回来时的笑容和现在一样,不多不少。”
玉都挤眉弄眼:“哎呀,真是好会撩拨一男的。”
陈吾不自然地侧过脸去。
眼尾那颗泪痣愈发妩媚,连带着他本就精致的眉眼,都笼了层说不清的柔光。
“唔,刚才的话有些过头了,如若心里不痛快,骂我几句便可。”
“小五,你好可爱,嘿嘿,今晚等我回来。”
玉都的双眼弯成月牙。
第一次听人这么夸自己,陈吾像是被惊到,手里的账册差点掉下来,脸颊也不紧泛起一层薄红。
等她走了好久,陈吾还杵着发呆。
碧青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药材,见陈吾半天没动,有些疑惑地唤道:“少爷,怎么了?”
“没……没什么。”陈吾回过神,慌忙带着账册进了屋。
碧青低下头继续拣草药,很久以后听见身后传来那人的呓语。
“要是这样的日子能过一世……我可以放下一切的。”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脸上掠过哀伤,又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点点的苍白。
……
长街太热闹了。
玉都举着刚买的兔儿灯挤过人潮,人太多了,她脸上都是汗。
意外看见人群中有一熟人,想到自己囊中羞涩,免不了要上前蹭一蹭。
玉都猫腰钻过舞狮队,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兔儿灯扣在翠泷后脑勺。
“翠泷,你是特意在这里等我吗?”
翠泷头也没回,手往后一捞把灯摘下来:“我们老大在上头,你收敛些,别又害我被骂。”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玉都这才发现楼上雅座有人。
李秋宰倚在酒肆阑干,手上捏着半枝红梅当箭矢,刚好丢到了玉都背上。
他幽幽道:“晦气。”
玉都无语:“除夕夜见阎王,我才是真晦气。”
季恩就在他对面,端着茶杯的手晃了晃,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舅,今年你这年怕是过不好了。”
李秋宰神色未动:“年后也有你忙的,你也别急。”
“你下来说话,我老仰着头看你,脖子都疼了。”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那你千万别下来。”
李秋宰马上就跳下楼,落地时带起一阵风。
玉都看着街边琳琅满目的摊位,贪心大起,转头就对李秋宰说:“你看,那边有卖手工艺品的,说不定能淘到什么好玩意儿,一起去看看。”
李秋宰连眼皮都没抬,冷淡地回了句:“不去。”
玉都却不气馁:“那你一定不要去。”
“我凭什么听你的?”
翠泷叹气:“我算是懂了,什么是一个猴一个栓法。”
玉都逛着逛着,瞥见长街人群中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脚底下像抹了油,往前窜了几步:“这不是胡大人吗?怎么也来了。”
胡北年今日着一袭暗紫色锦袍,举手投足间都透着温润清贵,他从小贩手中接过一盏写满祝词的灯,那小贩都看呆了。
“好巧啊。”
见到玉都,他唇角轻轻上扬,不经意地问:“是大家一起出来的吗,怎么不见陈吾?”
季恩道:“我出来的时候,见他在院中补伞卖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