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又换了件鸦青色的长袍,衣袖褶皱处绣了三四片竹叶,很符合他清润贵气的面容。
进来时先掠过玉都的脸,嘴角还噙着笑:“玉管事安好。”
旋即又转向主位:“问周老夫人和贵小姐安。”
周老夫人就着周令颜的搀扶缓缓起身:“胡大人折煞老身了,令颜,快见过胡大人。”
周令颜知道这是位大人物,慌忙跟着屈膝。
就像曾经被老妈逼着见八百年见不到一面的亲戚还要强行用极其亲切的语气喊哥哥姐姐的玉都一样。
她别扭得不行,那种不自在感更加强烈了。
“诸位不必。”
季恩有些迷惑:“胡大人,这是吹的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难不成……”
他瞥向李秋宰,总不可能这也是他请的外援吧。
“哦,我来寻玉……”
“胡大人,我现下还有别的事,待会儿再来找你。”玉都一个闪身滑到翠泷身侧:“翠泷,你还不快带胡大人下去喝杯茶。”
翠泷反应过来,迅速走到胡北年面前,挡住了他黏在玉都身上的视线。
“好,你们先忙,我先去候着便是。”
大抵是猜到了什么,胡北年并不纠结,跟着翠泷出去等了。
周老夫人这下更加好奇。
胡北年如此尊贵的人,多少人排着队要见他一面都见不着。
玉都只是个侍药房的管事,却和他如此熟稔,怎么想都不符合常理。
除非……她有非比寻常之处。
想到这里,她不得不慎重。
纠结一会儿,她才小心地打探道:“玉管事原来和胡大人也认识吗?”
玉都倚着李秋宰,笑得万分妖娆:“哦,他也是我的相好。”
季恩刚含进嘴的茶呛在喉间,唇角直抖。
李秋宰已经陷入了深深的绝望,索性看向别处,找她来的确是个错误,不,简直是大错特错,是他大意了。
周令颜满脸不可思议:“一个是京中将才,一个是燕国最尊贵的世家公子,都是你……你的相好?”
玉都顺手指了下季恩:“连他也是。”
季恩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不是,别胡扯。”
李秋宰恶狠狠地盯着他:“你可以是。”
季恩委屈至极,架不住小舅的威逼,只好伸手将玉都鬓边歪斜的簪子扶正:“那好吧……我今天是。”
信息量太大了,周老夫人已经凌乱,扶着额角起身:“老身的头有些疼,令颜,我们今天就先回去吧。”
周令颜反倒有些恋恋不舍:“母亲,我以后能多来找玉都姐姐玩吗?”
“不可以!”
周老夫人和李秋宰几乎同时开口,两人都是无与伦比的坚定。
提前反应过来自己失态的周老夫人一把拉过周令颜,不耐地催促道:“赶紧走吧。”
李秋宰淡定起身相送:“周老夫人慢走。”
完全把自己代入到女主人角色的玉都也倚着门挥手:“二位常来玩,小令颜,这里不方便,我可以在隔壁等你来哦,记得带上家里好吃好玩的一起……”
周令颜倒是很欣赏她的作风,还悄悄侧身,朝她重重点了点头。
等人走完,李秋宰才发作,将茶盏重重磕在案上,摔了个稀碎。
不等玉都说什么,就被他攥紧了衣领:“我的脸都被你丢光了,让你来解围,你是这么给我解围的?”
季恩跟着帮腔:“这若传出去,以后我小舅更娶不到正妻了。”
“那我嫁你不就好了,我补偿你嘛。”玉都一副自己负责到底的态度,气得李秋宰手掌发抖。
“你别想占将军府,占我一分钱的便宜!”
玉都委屈得很:“都不知道你在气什么,我这不是达成目的了吗?”
李秋宰想想也是,遂将玉都放下。
玉都摊手:“既然达成了,我的红包呢?”
李秋宰面色如铁,看向墨心:“小黑,你有跟她说,我会给她红包吗?”
墨心捧着茶盘往后缩。
“大人从未交代过,我也没有说过这话。”
“听见了吗?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给你红包?”
玉都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我替你省下三书六礼的花销,合该分我三成不是。”
季恩无语:“账还能这么算的吗?你这么搞,小舅不被你玩死才怪。”
玉都一脸正气凛然:“那我就嫁给他不就好了吗?能一下子给他省很多很多的钱。”
季恩看了看脸色铁青的李秋宰,又看了看神采飞扬的玉都:“玉都,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想气死小舅,好继承他的财产。”
“何止啊,我还想继承他的手下,小黑卖去当奴役,翠泷给我捏脚,还有那一家子奴仆侍卫通通给我出去打工养我……”
玉都说得唾沫横飞。
李秋宰抬手打断她:“……可以了,停止做梦吧!”
“什么做梦?都谈到哪里了?”
胡北年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翠泷小跑跟在后面,但是很明显她的脸色不太好看,玉都猜想她是没看到好戏憋坏了。
“胡大人,早上好。”
玉都露出两颗虎牙。
“现在是中午……唔,其实我这趟来是为了你。”
玉都激动地发抖:“是有什么赚钱的门道,想到了我吗?”
胡北年温柔笑道:“嗯,也算是吧,年后有一支军队要前往渝北边境,军中缺军医,我就向圣上举荐了你。”
玉都整个人都弹了起来:“军医?我吗?有酬劳吗?”
“等你回来后自会有封赏,比酬劳还重的封赏。”
“那我要带着我的侍药房鸡犬升天。”
玉都激动得摩拳擦掌,这苦日子实在过怕了,还是胡北年好,念着她,有好事就想着她,她的邻居怎么不是胡北年呢。
偏偏摊上个李秋宰,沾不到光不说,还挨了好几次毒打。
李秋宰握紧扶手,扶手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忍了又忍,没忍住,一字一顿地问:“你不会想告诉我,我们军队的随行军医是她吧?”
胡北年端起桌上的茶盏,轻吹浮沫:“正是,她与你们一道前去,还请你们多包涵。”
季恩苦笑:“胡大人,你这么安排,根本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翠泷点头如捣蒜:“包涵不了一点。”
胡北年将茶盏放回案几,疑惑地看着大家:“你们这是怎么了?是她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吗?”
他对玉都的为人有数,知道她的无赖行径,可也不能到这种人见人打的地步吧。
玉都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保证:“我没有,我是个好人,我只做好事。”
“她在军营时,若有错,万不可责罚,等回了海平,我代为赔礼就是。”
李秋宰神色微妙:“你既然舍不得别人责罚她,又何必安排她去我的地盘吃苦受罪?你再为她出头,我真要怀疑你们之间有些什么了。”
这话绝对是故意挑衅。
换成旁人早就怒了。
可胡北年还是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
“我与她并无私情,她为我冒险来到海平救了陛下,于情于理我也该好好谢她才是。”
玉都表示不忿:“我至今没有看见谢礼……”
“他是在给你铺路,你是救了陛下不假,但若是陛下真的封赏你,你早就被有心人盯上,成死人了。”
季恩真不知道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贪财的女人,要今天她是个男人,早就被自己乱棍打死了。
李秋宰根本没打算放过他:“胡大人如此有心,可见内心也是喜欢她的,为什么不索性把她收入后院?”
想到玉都的种种可恶之处,李秋宰越发刻薄起来:“不会是大人的嫌恶多于喜欢吧。”
玉都连连点头,殷勤地推销着自己:“是啊,收了我呗,你那么帅,脾气还好,又有地位,我稳赚不赔嘛。”
在她的世界里,不存在任何试探,任何调戏,只有无差别的骚扰着每个男人,但真正的目的永远只有一个——掏空他们的裤兜。
“……你们不要拿我寻开心了。”
胡北年干咳两声,借着喝水掩饰不自在。
心里又不由有些无奈,这个不知道尴尬为何物的玉都啊,拿她真没办法。
季恩笑出声:“看到了吧,你名声在外,是个男人都对你恨不得退避三舍。”
“陈吾要我。”
“对,就他要你,你回去就跟病秧子睡棺材里去。”
“其实,比起陈吾,我更愿意今晚陪你一起回去,正好治下你家那匹马,你说如何?”
为了恶心他,玉都还特意向他抛去了个媚眼。
季恩见她还敢揶揄自己,一怒之下爆出惊天大秘密:“我们还是聊些有意思的话题吧,比如我忽然想起来,上次胡大人送她回来,马车里晃动剧烈,到底发生了什么?”
“马车里的事?发生什么了?”
李秋宰难得露出一脸吃瓜的表情。
“……”
胡北年垂眸,天青色茶汤映出他泛红的耳尖。
他极力克制着自己不要离席,可是一瞬间他连怎么死才不辱没自己名节的事都想好了。
“也没什么,也就是我扑倒……”
眼见玉都越解释越乱,胡北年霍然起身碰翻桌椅。
“咳咳咳,玉都,你去我马车里拿些东西,都是我送你的礼品,现在就去!”
“我也有礼品?这里没有人对我好,就你人品最好。”玉都兴高采烈,蹦跳着路过,还踩了一脚季恩未及收起的靴子。
李秋宰饶有兴味地打听:“扑倒了什么,怎么你们每个人说话都只说一半的?”
“玉都的事……还请李将军多多费心。”
一句话成功浇灭了李秋宰一颗热爱八卦的心。
“胡大人,你还是多担心下自己吧。”
季恩冷嘲热讽起来:“她打着你的名号在外面招摇撞骗,被盯上只是时间的问题,你要真有心待她,就教她学聪明点,如此跳脱的人,在海平会死无全尸的。”
胡北年低头整理着染了茶渍的衣袖:“所以我才让她跟你们一起前往渝北,若她想回她的家乡大鄢,不要拦她。”
李秋宰稍显惊讶:“她居然是鄢人?你把一个大鄢人放我军营,是想连累我被扣帽子?”
“纵有天塌下来,也合该我来顶,将军只管照拂她,不会连累到将军的。”
胡北年这副袒护的劲,好像从未有过……
为什么对玉都这么特殊,有时候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呢。
看出一些猫腻来的季恩,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你对她……真的很不一样嘛。”
“咳咳。”
胡北年只顾着干咳。
翠泷又给他添了好几杯茶。
他也一概喝完了。
后院的墨心就光烧水,就忙得不可开交了,还奇了怪今天这些人到底是怎么了?
为什么那么能喝……
想了想去只有一个原因:“一定玉都那个毒妇下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