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正斟酒的崔昂月手指凝在壶柄上,眼底掠过一丝冷意:“玉管事这醉态,倒似只雪貂般惹人怜爱。不过人非兽类,这般窝在男子怀中……怕是不太合适吧?”
胡北年耳根微红,扶住玉都后倾的身子,小声催促:“你醉得太快了,快醒醒。”
玉都一只手胡乱拽住他腰间的玉带。
那竹叶纹玉扣弹开,竟露出内衬来。
她眯着眼嘟囔:“帅哥,我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这么个整法,胡北年连耳后根都红了:“别胡说八道。”
崔昂月实在看不下去,猝然发力,腕上的碧玉镯应声裂开几道细纹。
她面不改色,顺手将碎玉抛到一旁,声音努力维持温婉:“玉管事醉得真是巧,后园的阁楼刚熏过香,我这就叫丫鬟送她去那儿歇息。”
胡北年赶忙起身,将玉都扶好:“她向来不知礼数,免得扰了各位雅兴,我还是先送她回去。”
要是真把玉都留下来,都不知道她能闯出多少祸事来。
“可……”崔昂月欲言又止,月光在她眼底微微晃动,漾出几分潋滟波光。
“怎么了?”
“寒食至今,已有三百六十日了……”
她声音轻幽,目光却落在他那厚重的毛领上,那醉鬼竟埋首在他颈窝,唇不经意蹭在他月白的中衣领口。
她语气倏然哀怨:“若非沾这位的光,我都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你踏足我这望舒院……”
胡北年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应,只得匆匆揽上玉都:“我先送她回去,告辞。”
他几乎是半扶半抱着玉都,快步离席而去。
崔奉喝着酒,在一旁冷嗤:“纵是绝色如你,人家又何曾多看一眼。你瞧他那紧张样子,倒像揣着什么绝世珍宝似的。”
“大哥,别说了……”崔昂月咬紧唇瓣,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伤痕,渗出的血珠无声没入裙中褶皱。
“你也争些气吧,三妹嫁了桓世侯,连未及笄的四妹都与季氏往来甚密。唯独你和胡家这门亲事,我越看越像是水里的月亮。”
“不会有意外的,绝不会。”崔昂月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很认真地强调了几遍,像是说给大哥听,但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
马车驶过长街,微微颠簸。
原本瘫软倚着的玉都睁开眼,似梦非梦地凑近胡北年耳畔,扯过他的衣袖就往嘴角蹭,含糊嘟囔:“好香……”
“你别乱动。”
胡北年刚想侧身避开,却觉颈间一痒。
玉都整个人歪倒在他肩头,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他耳际。
“你怎么谁都敢惹。”胡北年耳根通红,僵在原地不知该躲还是不该躲。
“你再这样,我真没地方躲了。”
马车空间本就狭小,他几乎无处可退。
车外随行的仆人个个面色阴沉,将车内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朱雀长街上马蹄声碎,车轮轧过,最终在侍药房门前停下。
季恩早已候在廊柱下,远远瞥见胡氏的马车,心里已猜出七八分。
他用手肘轻推翠泷:“人看样子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你去瞧瞧。”
翠泷指尖绕着一缕鬓发,悠悠道:“刚才那马车……是不是晃得有点厉害,我瞧这两人关系可不简单。”
“你也觉得,那你说他们什么关系?”
“你见识广,你先说。”
“那两个字我说出来尴尬,不如一起。”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姘头。”
翠泷顿时来了精神,快步上前:“我去看看怎么个事。”
她朝着马车朗声道:“谢胡大人送她回来。”
车帘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一阵压抑的低咳,胡北年抬手微掩着唇,声音有些不稳:“不……不必客气。”
“路上……没出什么事吧?”翠泷故意拖长了音,侧耳细听。
车内顿时响起一阵窸窣的衣料摩擦声,像是有人慌忙整理着什么。
他虽然沉默,但翠泷耳朵尖,还是捕捉到了一丝细微而急促的喘息。
“我先扶她下来。”
翠泷伸手将玉都从车厢里拽了出来。
原以为她早已醉得不省人事。
谁知等马车刚一走远,玉都便从她怀中挣脱。
眸光清亮,哪有半分醉意……
“我醒着呢,没醉,刚才是骗他们的。”
翠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手臂一甩就把她撂在地上:“你没醉拿我当骡子使,自己走。”
这时季恩也走了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着玉都,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倒是小瞧了你……这般平平无奇的相貌,竟还挺有本事……”
翠泷不怀好意地问:“方才马车颠成那样,你们在里头……到底做什么了?”
玉都揉着手腕,一脸坦然地答:“我刚把胡北年给揍了。”
对面两个人同时愣住,异口同声地脱口而出:“啊?”
这剧情……发展得好像有点不对?
玉都略显不好意思:“他非要跳车,我扯着他腰带不让,他挣扎得厉害,我就把他按在车板上,结结实实赏了两记老拳。”
“……”
两人一时无语,只顾瞪大眼睛等着下文。
“他倒没还手,现在想想,我好像是有点过分了,之前我装醉的时候,他也没趁人之危,算是个正人君子吧,希望他别记仇……”
翠泷吸了吸鼻子,嗅到了不寻常,追问道:“那他为什么非要跳车?”
“这个嘛……”
玉都略有犹豫:“我看他怀里有块玉,成色极好,想必很值钱。我就借着酒劲去摸,不小心把他腰带扯断了,我看那腰带也挺贵重的,就一并收着了。”
“他急着跟我抢,还说什么我喜欢什么他都可以买给我,但他随身带的物品不可以给我。”
“我又问他,可以给我钱吗?他说自己没有随身带钱的习惯,我以为他撒谎来着,摸遍了他全身,确实没有,但贼不走空,我还是抢了回来。”
说着她就从袖子里抖出一片竹青色锦缎。
翠泷抚过锦缎上暗纹:“确实是他身上的,难怪我方才见他衣衫不整。”
季恩惊得连退三步:“你真这么干了?他可是胡家嫡长子,三代独苗,又是文官之首,贵不可言,连我父亲都不敢冒犯他。”
玉都不以为意地耸肩:“他本来可以反抗的,但他并没有,这说明什么?”
季恩茫然:“说明什么?”
玉都嘿嘿奸笑:“说明他在顺势而下,他在勾引我啊。”
“……”
两人沉默良久。
末了,翠泷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姐妹,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能活着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