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太医院门前张榜。
玉都嘴里叼着根狗尾草,混在人群里,优哉游哉地蹲在榜单前。
她的目光扫过朱漆木牌,看到自己榜上有名后,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
四周人声嘈杂,挤挤挨挨。
翠泷好不容易挤到她身边,装模作样地拱手贺喜:“恭喜玉管事,甲等头名,实至名归啊。”
“不可能。”
崔奉气得面目扭曲冲上前,竟一把将榜单扯了下来。
“她连麻黄桂枝都分不清,怎么可能合格?这其中定有舞弊。”
翠泷故作惊讶,挑眉问道:“崔大人可是身体不适?”
“放肆。”崔奉愤而甩袖,“太医院岂容你这等……”
话说到一半,却硬生生卡住了。
他的目光在玉都脸上来回逡巡,惊疑不定。
忽然间,他瞥见了玉都腰间别着的那杆金丝烟斗。
所有的愤怒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悟。
他像是终于想通了所有关窍,声音低了下来:“……原来如此。”
玉都一脸莫名其妙地拽着翠泷退出了人群。
“他刚刚这话什么意思?”
翠泷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我们这次做得太明显,露了痕迹,他是个聪明人,怕是已经猜到了,他虽资质平庸,但毕竟还是四大家族的人。”
“他为什么不现场拆穿我们?”
“不晓得,眼下就只能见招拆招了。”
没过两日,崔府派人送来了一份请柬。
翠泷翘着脚在一旁嗑瓜子,斜眼瞥了瞥那帖子,凉飕飕地说: “有人邀你赴鸿门宴了,赶紧先去洗洗脖子,免得脏了人家的刀。”
玉都手腕一扬,直接将请柬掷进了脚边的火盆里。
“这能去吗?”
翠泷拍了拍她的肩,语气难得认真了几分:“去吧,看看他想干什么,放心,我和季小侯爷会在崔府门外等你,今晚若过了约好的时辰你还不出来,我们就直接打进去要人。”
玉都心头一热,怔怔地问:“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们是自己人。”
翠泷眉眼弯弯:“既是一家亲,借我五两银子周转一下可好?最近手头紧得很……”
“滚。”
……
当晚,玉都还是去了崔府赴宴。
水榭内丝竹声隐约缭绕,她却无心欣赏。
对一旁伸手欲接礼品的丫鬟视若无睹。
那丫鬟摸了个空,只得悻悻引她走向后院精巧的宴席处。
玉都自顾自坐下,发现主位空空,崔奉竟不在场。
茶渐渐凉透,她越来越不耐烦,侧头问侍立在旁的丫鬟:“他人呢?打算晾我到什么时候?”
丫鬟垂着头恭敬回话:“少爷去接另一位贵客了,说马上就到。”
玉都托着腮,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心里七上八下。
对这些高门贵族来说,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她这样无足轻重的人,恐怕真不是什么难事。
她越想越后悔,肠子都快悔青了,早知道真不该逞强独自前来。
正当她坐立难安之际,水榭的珠帘忽然被人掀开。
玉都下意识望去。
竟是胡北年。
他今日一身素青长衫,缓步而入,身形清瘦挺拔。
月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眉目温润如玉,眸光沉静似水,通身上下透着贵气,仿佛不是走入宴席,而是闲庭信步于自家庭院。
两人四目相对的一瞬,胡北年也有些惊讶:“大夫,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抢我台词?”
玉都也傻眼了。
她万万没想到,崔奉邀请自己的同时,竟连胡北年也一并请来了。
到底他是啥意思啊。
不过有胡北年在,自己的安全倒是有了着落。
不一会儿,崔奉到场。
一见坐着的两人,他笑出一口白牙:“二位请多包涵,前些时日得罪了玉管事,心中实在过意不去。想着胡大人与她相熟,便一道请来了。”
他笑得越灿烂,玉都就越觉得毛骨悚然。
她定了定神,面无表情地说道:“上肉,上酒,吃完就走,别废话。”
“好,那就开宴。”崔奉击掌,捧着各色佳肴的丫鬟们鱼贯而入。
胡北年始终默不作声地用着餐。
玉也只埋头吃东西,一心只想赶紧吃完走人。
席间几乎只有崔奉一人自说自话。
或许是自觉气氛尴尬,他主动看向玉都,笑道:“玉管事尝尝这羹汤,是我二妹亲手熬制的,昂月,你过来。”
他朝后方招了招手。
早已准备多时的崔昂月素手捧盏,款款而来。
玉都听北舫说起过,崔昂月是崔家子女当中最美貌又最有才情的一位,和胡北年很早就定下了婚约。
每次说到这里的时候,北舫的语气都是很骄傲的。
如今打眼一瞧,这女子果然不负国色天香的美名。
就如牡丹般雍容华贵,眉如远山含黛,额间垂落的东珠流苏轻摇,映得她玉面生辉。
见玉都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她垂眸浅笑,眼底秋水流转:“二位贵客,还请赏脸尝尝我的手艺。”
“美人儿盛情,我先干为敬。”
玉都嘴上说得轻快,舀起的半勺羹汤却顿在了嘴边,汤面清澈,映出胡北年微微蹙眉的倒影。
话说回来,胡北年面对自己的未婚妻,为什么好像很拘谨,难道他俩有什么矛盾不成。
可明显,崔昂月才是被动的那一方,她全程都在柔情似水地来回看着胡北年。
“羹凉伤胃,你少吃些。”
胡北年适时提醒道。
玉都顺势放下汤匙,转而连灌了两杯酒下肚,随后眼神直勾勾地望向胡北年:“我数三个数,之后你记得送我回去。”
胡北年明显一怔:“什么意思?”
“1,2,3。”下一瞬,玉都站起身,脚步虚浮,一个踉跄便跌进胡北年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