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仰头打算示意翠泷拉她上去,换个地方再找。
书架顶层一本厚重的立轴卷轴突然滑落,砸中她的脚背。
她吃痛闷哼,却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微弱月光,注意到这本书有些异样。
她拾起来,指头蘸了点唾沫,快速翻动纸页。
才扫了几行,便忍不住压低声音骂了一句:“太医院采买的黄连,账面上竟比侍药房的还贵三倍,这老东西,心可真够黑的。”
她总觉得这书房里还藏着什么,双手不甘心地继续摸索。
直到触到那尊药王像的底座,竟是个活动的机关。
她轻轻一旋。
底座转开,从空心的木雕里滚出两杆做工极为精巧的金丝烟斗。
玉都毫不客气地将烟斗揣进了自己兜里。
想到孙茅回来时捶胸顿足又不敢声张的憋屈样,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上头立刻传来翠泷的警告:“巡夜的过来了。”
玉都便觉得腕上绳索一紧,整个人被向上吊起。
谁知起身太急,衣摆带倒了整座书架。
书房内顿时响起一片乱响。
那些书籍,卷轴,摆设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更意想不到的是,书架倒地之后,其后墙壁还露出一处隐蔽的暗格。
藏在书封夹层里的金叶子、银票……
如同天女散花般,纷纷扬扬飞溅出来,不少还直接粘在了玉都的衣摆上。
“爆金币了哈哈哈……”
玉都又惊又喜。
可翠泷却一脸欲哭无泪:“完蛋了。”
急促的脚步声已由远及近,孙茅听到这惊天动地的动静,马不停蹄地提着灯冲了过来。
就在他推门而入的刹那。
玉都正被翠泷用绳索吊在半空,整个人头下脚上,恰好悬垂在孙茅正前方。
两人几乎脸贴着脸。
孙茅吓得魂飞魄散,刚要失声尖叫,就被从身后现身的翠泷一把捂住了嘴。
“呜呜呜!”
孙茅一双老眼瞪得滚圆,眼中又是惊骇又是暴怒。
如果眼神能杀人,玉都和翠泷此刻早已被千刀万剐。
“我们没有恶意。”玉都赶紧安抚:“就是……来你这儿淘点宝贝。”
说话间她一个灵巧的翻身跃下,稳稳落地,还不忘顺手理了理衣襟。
接着,她竟从兜里掏出那两杆金丝烟斗,一脸诚恳地递到孙茅面前:“这烟斗堵得厉害,我看你藏在木雕里头,想必也是不喜欢了,我就替你拿了,免得碍眼。”
“呜呜呜。”孙茅气得浑身发抖,胡子都在打颤。
玉都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在他面前晃了晃,正是她方才瞥见的那张虚报严重的药材采买单。
“大人。”她指着其中一行,语气天真得像在请教:“这陈皮的报价,写得竟比冬虫夏草还金贵,侍药房好像没进这货吧。”
孙茅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
翠泷一个没留神,手上力道稍松。
孙茅立刻挣脱了她的束缚,张口就要喊人。
“你确定要叫人?”玉都笑眯眯地打断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满地狼藉的金叶子银票和豁然洞开的暗格。
“这满屋子的风光,你打算怎么跟外人解释?”
翠泷也赶紧附和:“这要是传出去,你这辈子的清名还要不要了?”
孙茅冲到嘴边的呼救硬生生噎住了。
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后背重重撞在椅背上:“二位……究竟是何意?”
“第一件事嘛,很简单。”玉都边说边将那些散落的金银珠宝往一个大麻袋里揽:“就是沾沾你的财气。”
她手上动作不停,继续道:“这第二件事呢,想请你帮我改份试卷。”
“那归崔奉管,我不插手。”
“这样啊……”玉都叹了口气,语气遗憾却手下不停:“好吧,反正今天你这屋里所有值钱的玩意儿,我先借回去玩玩。”
孙茅瞥见玉都故意将他的宝贝烟斗高高抛起又接住,心一下子跳到嗓子眼,急声叫道:“别,别扔,那烟斗……至少给我留一把下来。”
玉都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活像只偷腥得手的猫:“放心,我先借去玩几天,回头指定还你,我说是借,就一定讲信用。”
“真的会还吗?”
玉都面不改色:“假的。”
“那分我一把。”翠泷抢过来一把塞到麻袋里。
“你们……你们怎能当着我的面分我的赃啊……”
孙茅气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玉都一脸坦然:“那说明我们没拿你当外人。”
孙茅几乎呕血,最终像只泄了气的皮囊,颓然瘫进椅子里,有气无力道:“我没贪……这些都是各家赏我的玩意儿。我就帮你们这一次,下次你们绝不能再来了。”
玉都顿时笑逐颜开,拍手道:“老头好,老头妙,老头呱呱叫。”
“喂,孙茅,你要婆娘不要?”翠泷起了坏心思,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孙茅想也不想就拒绝:“不要。”
翠泷非常坚持:“我把她许给你。”
“我说了不要。”孙茅几乎跳起来。
“是免费的哦。”
翠泷还不放弃:“你真不再考虑考虑?”
孙茅彻底崩溃,指着门口吼道:“不要啊,你们赶紧给我滚!”
翠泷碰了一鼻子灰,只好把被人百般嫌弃的玉都带了出去。
约莫一刻钟后,两人鬼鬼祟祟地从孙府侧门溜了出来。
玉都肩上扛着个沉甸甸的大麻袋,压得她腰都弯了几分。
翠泷怀里也揣得满满当当,连走路步子都沉了不少。
“你榜单是必上的了,现在还是想想,怎么面对崔奉吧。”
玉都哼笑一声,眉眼间尽是狡黠:“该想想怎么面对我的是他才对。”
一想到崔奉在放榜处见到自己名字时,那副错愕见鬼的神情,她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翠泷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我总觉得这事儿不太对劲。你难道不觉得,我们这一路……未免太顺利了吗?顺利得就像暗处一直有人,在替我们清扫障碍似的。”
“汪汪。”
一旁的草丛里突然爆出一阵异常刺耳的犬吠。
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大黑狗破开乱草,竟直直朝她们冲来。
“这哪儿来的野狗?”玉都被惊得后退一步。
翠泷并未答话,只是死死盯着那狗,眼神惊疑不定。
那黑狗并不追击,只是支起前爪,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翠泷一把拽住玉都的胳膊:“走。”
直到跑出一段距离,翠泷才气息微乱地解释:“那不是野狗。”
“你怎么知道?”
“只有吃饱了的狗,才懒得真下嘴咬人,那只狗肚子鼓囊囊的,毛色油亮,吃得比我们还好,而且……它身上沾的香味非常名贵。”
但转念一想,若对方真有恶意,她们恐怕早就消失了。
翠泷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将玉都送回侍药房那处破败的小院后,她便转身去向李秋宰汇报。
很快,李秋宰的府邸内传出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后来一连几天,翠泷都是一瘸一拐地来上岗。
问她是不是被李秋宰揍了,她只满口咬定是自己摔的。
只有小黑,哦不,是墨心,晓得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日玉都闹完,考官们就直接找上了门,一人一边抱着李秋宰的大腿,什么也不说,就是哭。
哭完还连夜托交好的文官写了篇声情并茂的弹劾奏章,直接把李秋宰参得明明白白。
事情转天就传到季平耳朵里。
李秋宰又双叒被罚了。
而他得知整件事的始作俑者就是玉都,又眼见翠泷这几日已经和玉都好到如胶似漆……
他能干出什么来,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