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以后。
胡北年带着玉都坐上大船。
玉都死死扒着船舷,胆汁混着偷吃的桂花糕,一股脑儿喂给了水。
幸亏整座船都没几个人。
只有几个船员在甲板上守着。
胡北年适时递过一盏温温的清茶,茶盏是白瓷的,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他宽袍广袖,立于颠簸的船头却如闲庭信步,衣袍下摆被风吹得翻飞,那份清贵从容与周遭的混乱格格不入。
玉都接过茶,灌了一大口,顶着惨绿的脸哀嚎:“不走水路了可不可以?我晕……”
“你方才在马上也这么说,这才走水运的……”
船身忽然一震,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
玉都更晕了,抱着木盒子吐酸水:“快给我刷新晕车药啊!!!”
“嗖!”
一道黑影如蝙蝠般自桅杆倒悬而下,袖箭撕裂空气,速度来得太快。
“低头。”
胡北年清润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掌心扣住玉都后颈,借力往下按。
玉都几乎是本能地一缩脖子,箭擦着她发髻呼啸而过。
刺客抓着的绳子应声而断,失衡坠落,被早已惊觉的影卫扑倒在地。
影卫是胡北年暗中带的,一直藏在船舱里。
混乱中,一人被影卫推搡着踉跄倒退,正好倒在玉都所趴的舱板旁。
是个约莫二十多岁的青年,锦袍玉带,领口却歪着,露着半截锁骨,模样俊朗,形容里带着股桀骜不驯。
他双手看似被腰带缚住,但那绳结松垮得可疑。
胡北年一眼认出他,眉头微蹙:“你是常菁?沧州常将军的公子?”
青年抬起头,眼神倨傲:“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不想死的就别多管闲事。”
“你脖子上带玉牌了。”
玉都的注意力全被他颈间的翡翠玉牌吸引,完全无视了他的威胁,伸手就想拿。
常菁带着“莫挨老子”的警告,身体后仰:“拿开!你手脏不脏啊?刚吐完吧你!”
玉都下意识摊开自己的手掌看了看,往前又探了探:“那你闻闻看嘛。”
常菁几乎要炸毛,“姑娘家家的讲不讲卫生。”
影卫上前一步,对着胡北年躬身道:“大人,他们的船舱里还有别的东西,我们抬过来了,还请大人过目。”
胡北年走到舱内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樟木箱子旁,箱子上积着灰,看着像装杂物的。
里面堆着的陈年账簿。
胡北年俯身从那堆账簿中翻找一番。
泛黄的纸页间,密密麻麻记录着令人心惊的交易。
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指顿了顿,随即,一张薄如蝉翼、被精心折叠夹藏的纸页露了出来。
他将其缓缓展开,半幅精细描绘山川关隘的边防舆图赫然在目,图上还标着“北塘”二字。
胡北年眼底已凝了一层寒霜:“常菁,你不好好在沧州老家待着,跑去给北塘运输什么货物,而且还是这些账簿?”
常菁挣扎道:“……不是我!这浑水老子也不想掺和!”
他似有难言之隐,最终还是咬着牙补充,“我叔叔常伶,来海平后一直被那位大人物扣着,前日才传信给我,若我不把这些送到北塘,他就要被问斩了……”
胡北年眉峰微蹙:“周家?”
常菁眼神一滞,抿紧嘴唇,不敢搭话。
混乱中,玉都眼尖地发现,角落里一个原本倒地不起的小头目,正悄悄睁开一丝眼缝,手已经摸向了靴筒里的短刃。
“小心后面!”
玉都尖叫着扑过去,还不忘抓过桌上的茶盘砸过去。
胡北年身形未动,只淡淡唤了声:“动手。”
剑光一闪,小头目的短刀被击飞,随即一脚踹中他胸口。
小头目重重撞在舱壁上,口吐鲜血,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踩住手腕。
胡北年这才转身,目光落在小头目无力垂下的手上:“谁派你们来的?”
小头目死死咬着牙,眼神凶狠得像狼,却不肯开口。
影卫加重了脚下的力道,他疼得闷哼一声,但他早有准备,咬破舌下的东西,自尽了事了。
发生这种种之后,胡北年周身那股清贵温和的气息渐渐沉淀,变得深不可测,像藏着风暴的海。
他将账簿关键页仔细收好,塞进衣襟内侧,抬眼看向玉都:“计划有变,我们需绕道沙州,也就是说我们还要在船上待两天。”
玉都嘴角一垮,捂着肚子哀嚎:“又是绕路?我这晕船还没好呢,再坐船我就要把胆汁吐出来了。”
甲板上,靠坐在船舷边的常菁挣扎着抬起头:“你们杀了监视我的人,我也算交了差,胡大人,能不能把我放下去?”
胡北年清俊的面容上没有惯常的温和笑意,只剩沉冷:“可以。但记住,今日之事若漏出半字,无论于常将军,还是于你叔叔,都百害无一利。”
常菁一愣:“……多谢,这个人情,我常菁记下了。”
他毫不犹豫地跳下船,朝远处游去,很快就有另一艘小船过来接应他。
胡北年若有所思一阵,而后命令:“传讯北舫,让他速带一队人手,去北塘看看什么情况,只盯不动,待我亲至。”
影卫躬身应道:“是,大人。”
玉都碎碎念:“为什么这么巧,他们干坏事都被你撞到了。”
“这便是常菁的聪明之处了。”
胡北年微微一笑,那笑意浅淡却令人安心。
玉都眨眨眼,先是疑惑,随即眼睛缓缓睁大。
“啊!感情是常菁提前知道你会来,故意让这艘船接近你?他是算准了你会插手,既能救下他叔叔,又能保住账簿,还把烫手山芋甩给了你?”
“不尽然,但也相去不远。”
胡北年带着些许赞许,似在肯定她的机敏。
“他身处困局,进退两难,借我之手摆脱困局,虽兵行险着,却是眼下最好的选择,只是……”
他话锋微转:“他将这浑水搅到我面前,恐怕也不止求救这般简单。”
玉都听得似懂非懂,刚缓过来的胃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抗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