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北年进了里屋批公文。

玉都不敢跟着进去，只好缩在廊下的柱子旁。

没一会儿就困了，靠着柱子睡死过去，斗篷滑下来，露出半截沾着血痂的胳膊。

两个时辰后，胡北年才批完公文。

他揉着发僵的肩颈，吹熄案上的烛火，摸着墙往卧房走。

廊下的风有点凉，他刚紧了紧狐裘，脚步顿住。

廊角的柱子旁，一团黑影蜷着。

玉都睡得四仰八叉，腿伸得老长，一只鞋还掉在旁边，露出白生生的脚踝。

她睡得一脸安稳，嘴角还微微翘着，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胡北年蹲下来，看着她这副没规矩的模样，眉头又皱了起来。

虽是个女子，举止却比小子还粗俗，坐没坐相睡没睡相，按理应该出身卑微才对。

可她一双手却白得晃眼，根本也不像穷人家的孩子。

说是什么天上下来的，这话荒唐得很，可她受了那样的重伤，转眼就生龙活虎，这事儿实在邪门。

他伸手想把玉都的斗篷往上拉了拉，才刚碰到。

玉都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差点滚到地上。

胡北年赶紧扶住她，身后忽然传来轻响。

北舫顶着一头雪悄然而至，瞥见廊角蜷成一团的玉都。

他眉峰一挑：“她的命倒真够硬，这样都能活下来。”

胡北年眼睫微颤，从方才的怔忡中回神，淡声道：“是她自己寻路回来的，倒让你白跑一趟，辛苦了。”

“谁说我是去寻她的。”

北舫眉峰间凝着层化不开的阴云，语气沉了下来：“我找的是李将军，青州刚解封，我们在城门口碰了头。”

胡北年见北舫神色不对，便追问：“既寻着了人，怎还这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北舫眼神飘忽着往廊外扫了眼，唇动了动，终究又死死抿紧。

直到胡北年的目光越来越沉。

他才艰难地张了嘴：“海平的援军折了大半，李将军已经启程回京领罪了，临走前他偷偷说，陛下龙体欠安，恐怕，难捱过今年年底。”

“什么？”胡北年面上血色瞬间褪尽，整个人僵在原地，竟似遭了雷击。

陛下于他，是君，是恩重如山的长辈，更是撑着这风雨飘摇江山的砥柱。

当初陛下为护他周全，不惜自导自演一场降罪，将他远远发配到青州避祸。

这才多久，竟已到了这种地步。

见胡北年久久默然，北舫眉头也拧成了死结，又补了句：“李将军还说，陛下已经两月没上朝了，连郭太医都被周家人扣了起来，至今音信断绝。”

空气变得重如铅块，连廊外的风雪声都似小了些。

胡北年紧攥的拳头倏然松开，眸中只剩决绝：“我要回京。”

“不可。”

北舫跨步上前急拦。

“青州疫病才刚歇，百姓还没缓过来，正需你坐镇，此去海平，龙榻边全是周党的耳目，若是陛下真有个差池，他们第一个就会构陷你，到时候非但救不了君，连你自己的性命都得填进去。”

北舫的忧虑绝非空穴来风。

当初胡北年离京，本就是为了避开周家，才甘愿领了这贬谪的名头蛰伏。

可一沾上陛下的事，素来沉稳的胡北年竟半点油盐不进，只道：“玉都，叫她随我一起去。”

“大人！”

北舫伸手朝玉都的方向指了指，“她不过是歪打正着治好了疫病，且她来历不明，单凭这一条，周党随便找个由头，通敌的刀子就能架到她脖子上，你带着她，岂不是自找麻烦？”

他特意点破玉都身份这层隐雷，盼着胡北年能回心转意。

胡北年却一口截断他的话：“我意已决，带她回京，青州这边，你留下。”

北舫看着胡北年眼底的决意，知道再拦也无用，终是颓然垂下肩：“若路上有险情，你速传信给我，我就是豁出命，也会过来。”

拦不住，便只能守好这最后的防线。

胡北年神色稍稍缓了些。

廊外的松影被风雪吹得摇曳，落在他脸上，竟似一尊带着悲悯笑意的玉佛。

而玉都还浑然不觉，鼾声正酣。

不知过了多久，玉都才醒来，眼皮还黏着，一睁眼就撞进胡北年温润的眼眸里。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你干嘛这么看我？我不是已经将药交出去了嘛，不会又出什么差错了吧。”

“你的药很有效果，青州的疫病差不多消停了，只是我还有疑虑。”

胡北年往前凑了凑，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医术究竟如何？天下间的病症，你都能治吗？”

玉都脸上满是得意：“只要是还喘气儿的，我都能治，跌打损伤、不孕不育，病入膏肓……本圣手，就没有不精的。”

“那若是，人之将死，也能救活吗？”

胡北年带了点急切。

“能，能治！”

玉都正琢磨着胡北年为啥问这个。

胡北年便温声说：“有位贵人病重，你随我去瞧瞧，今日就启程。”

“这么急？”

“对，就是很急。”

玉都搓着冻得发红的手，眼睛亮得像盯紧猎物的狐狸：“治嘛，倒都能治，可这油水……”

胡北年看着她这副财迷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若真能解贵人之疾，他赐下的赏银，够你买座带暖阁的宅院，再雇两个丫鬟照顾你。”

玉都眼珠子转得飞快：“是吗？那这笔买卖倒挺划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