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鹤神魂离开法戒,回到自己的身体,心跳依旧剧烈跳动,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从地上站起身。
若是记忆齐全的褚云,亲就亲了,反正再荒唐的事情也做过,但这个褚云,在坠崖死亡时最仇恨的便是自己,现在又被恶心的仇家强亲一口,岂不是要气得再死一次。嗯,依褚云狠毒的性格,死前一定会带走他乔鹤。
乔鹤无力拍额,一念之差,事情好像更糟了。
回到道观中,只见里里外外忙碌而热闹。村长见到乔鹤,跑过来拉着他,去看外墙的漆色,“道长,这是我们村最好的漆刷匠找的漆树,用了好几天粉刷的墙面,您看,这颜色多亮堂干净,过个几百年都不会掉色!”
原本土灰色的石墙,涂抹上平滑完整的砖红漆色,令道观从单调破旧转眼变为精致庄严。乔鹤笑着点了点头,“有劳了,这墙面确实……”叫人眼前一亮,话没说完,突然,道观里面传来“扑通”一声,他立即奔过去,原来是阿飞从屋顶上掉了下来。
齐映真气呼呼责怪他干什么这么不小心,阿飞憨憨一笑。
一旁的村民帮腔道:“小姑娘,这两天可能下雨,你哥也是着急早些修好屋顶嘛,别怪他了!”
齐映真撅着嘴,为阿飞把身上的灰尘拍打干净。旁边的村民又说说笑笑,扶梯子的扶梯子,铺瓦的铺瓦,继续自己的活计。
乔鹤微微一怔,心道,这些人应该是知道阿飞非人了,要知道从那么高的屋顶上摔下来,常人早就嗷嗷叫唤伤筋动骨了,但阿飞一点事没有,还利落地站了起来。村民们也不惊讶,只如常的关照几句。
阿飞僵硬地擦了擦脸,脸上灰一块,白一块,青一块,乱七八糟。灰是干活连带摔地上沾的灰,白是齐映真掩盖阿飞的肤色,特意给涂的面粉,青是阿飞原本的颜色。
乔鹤收回视线,无奈想道,这样看起来好像更可怕一些,村民看不出来,才是真的有鬼了!
阵阵饭香从道观后传来,热油噼里啪啦作响,锅铲碰撞铁锅声伴随悬天剑咋咋呼呼的声音,齐齐传来。
“现在不放盐吗,哪个是盐来着?”
“余下,这黑不溜秋的是什么!”
“不要放辣椒,咳咳!”
乔鹤走过去,只见一方用破布搭建的小棚子,下面还有简陋的灶炉,四五个妇人一面择菜切菜,一面好笑地看着围在锅台炒菜的二人。余下头上包了块布,像模像样地挥动锅铲,对悬天剑的叽叽喳喳充耳不闻,正经的让乔鹤有些新奇。
小七捂着鼻子和嘴巴,被辣椒呛红脸,另一手往锅下面添柴。
见到乔鹤,急匆匆添了把柴,就站起身,跑到他面前,低声问:“乔哥哥,师父怎么样了?”
之前在客栈时,乔鹤将褚云神魂藏在法戒中的事,对小七说了个大概。
乔鹤手指按压两下鬓穴,苦笑道:“别担心,总会好的。”
话音刚落,村长带了两人快步从拐角转来,看到乔鹤还在这,三双眼都是一亮。
乔鹤瞧后面二人眼生,不曾见过,经村长解释后,才知道是外村的人,听说这边有仙人,于是跑了三十多里地,求乔鹤去村中帮忙驱除邪物。
乔鹤应了下来,嘱咐余下照顾好小七等人,马不停蹄带两名村民赶往村子。
邪物数量不多,从南边逃窜过来的,乔鹤用了半日就清理干净,但有一只狡猾多端,趁机跑了,为避免其他村子遭殃,乔鹤一路追寻,足足五天后,才在一座荒山中找到它,将其斩杀剑下。
一回道观,见没什么大事发生,又简单交代几句,赶忙找到原先的山洞,设上禁制,一切妥帖后,才安心进入法戒中的秘境。
这次的祖宗要与乔鹤比试剑法,对方剑术精湛,乔鹤着急见到褚云,剑招直来直往,力图一招制敌,破绽明显,但他依仗对方不会真伤他,所以不管不顾,最后,剑术虽不及对方,但修为略胜一筹,剑招又肆无忌惮,硬生生打了过去。
这莽撞的剑法,或许惹恼了那位祖宗,在比剑的末尾,用剑气划伤了他的手背,伤口非常浅,但这是神魂之态,一道微浅的伤口,需要用很长时间和深厚的灵力去修复。
白雾弥漫又散去,乔鹤视野逐渐清明,瀑布鸣溅声近在耳畔,潮湿水汽缭绕周身,下一刻,他微微一怔,只见瀑布对面,一人白衣似雪,面容清艳,正目不转睛地望向他,神色由枯寂冰冷渐渐舒展明亮,而后拧起长眉,似在恼恨什么。
乔鹤飞过去,落到他面前,笑道:“你不会是在等我吧?”,但看他眉目霜冷,瞳孔没有感情地睨着他,乔鹤唇边笑意渐渐僵住,不敢再说玩笑话。
褚云漠然道:“你怎么又来了?”
看来不是等他,是恰巧撞见了。乔鹤勉强扯唇一笑,“我说过来找你,你不答应,我就一直来。”
“……”褚云垂下眼,没说什么,乔鹤心里反而紧张起来,却见他转过身走开,衣袂与墨发在风中飞舞,走了十几步远,微微偏过脸,余光冒着寒意,瞥了乔鹤一眼,像在警告他不准跟上来。
乔鹤呆在原地,奇怪,这生气倒和自己想得不一样,怎么安安静静,还透着隐忍的意味。
搞得乔鹤开始反思自己行为是不是极端了些,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有些愧疚,有些懊悔,这时,他蓦然抬眼,见褚云竟然站在一棵树下,身形挺拔,面容肃然,一声不响看着他。
乔鹤后背一凉又一热的,莫不是在等他?拔脚走了过去。
果然,他一走,褚云也走了,二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默默前行,走到小屋前,乔鹤见地面摆了许多没干完的活计,刚捏出雏形的陶盘、没有按木把的石锄、去了一半树皮的树干……弄得屋前拥挤糟乱,完全不像褚云干净利落的做派。
看了眼区分时辰的漏刻,在明晃日光下,木桶外周干燥发黄,看来里面许久没有装水了。乔鹤些许困惑,怎么连这计时的漏刻也不管不顾了,朝褚云关切道:“这里是发生什么事了?”
“不用你管。”褚云踏上石阶,伸手推门,在进屋之际,冷淡回应道。
乔鹤一个跨步跟过来,“你怎么了?”同时胳膊横档在门框,不叫他进去,凝视他冷然的侧脸,沉吟片刻,“还有,上次的事,你想的怎么样了?”
“上次什么事?”褚云转过脸看向他,低低嘲弄道:“我该想什么?我为什么要想?你尽管来去自如,但别出现在我面前。”
“……”乔鹤眉尖蹙起,思考他话里的真意。
褚云打开他挡门的胳膊,接着,视线微微凝滞,盯着他手背半寸长的伤痕,心中遽然一痛,转而又为自己不受控制的心疼,生出恼火怨恨,把住乔鹤的手腕,用力捏了捏,乔鹤刚要挣脱,他已经松开手,迈进屋中,虚掩的门扉,挡住乔鹤追随的视线。
乔鹤站在原地,发了会呆。
果然是越来越糟糕,这才说几句话啊,就烦不可耐,硬来不可取,再这样下去,乔鹤怕褚云被逼急了,做出什么危险的事。
也不好明晃晃堵人家门口,决定先去外面坐会,等褚云出来后,见机行事。乔鹤正要抬脚转身,突然,门扉后,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伸了出来,抓住乔鹤的手臂,猛然拽进屋中。
乔鹤一惊,双眼猝然睁大,在晃荡的视野中,光明急匆匆翻了个面,昏昧黑暗来得铺天盖地,乔鹤后背抵在硌硬的门板上,下意识伸手乱摸,在暗沉沉的视野中,抓住了什么,是臂膀,谁的臂膀?屋中还能有谁!他心道,坏了,褚云不会想趁着黑暗不清掐死他吧!
门扉被扣紧,屋中没有窗户,乔鹤适应一会,也能看清,但一只冷冰冰的手掌,忽然落下,严严实实盖住他的双眼。
乔鹤心怦怦跳,声音发紧,“褚云,你真的失忆了,不信,你出去就知道了,我早改过自新,不是从前的乔鹤,在月老庙,我送你银戒,和你结为道侣,这里是乔家的秘境,因为那枚银戒,你的残魂才飘到了这里。”
褚云不发一言,另一手攥住乔鹤的两只手腕,反折在胸前,沉沉压住他,令他动弹不得。
乔鹤继续道:“你想想,上次我亲你,你真的很厌恶吗?”
“你闭眼了,褚云。”
“你只是记忆忘了我,但身体没忘。”
“是真是假,出去一看便知,想杀我,随时都可以,现在一无所知的局面,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沉默半晌,褚云低声道:“我不杀你。”
听到他的回应,乔鹤一颗心落了下来,虽然褚云也杀不了他,自己能随时挣脱他的束缚,但他要真的动手,乔鹤会难过地像死了一样。
“那你这是?”
无边延伸的黑暗中,乔鹤微微偏过脸,倾听褚云的动静。
褚云忽然道:“你的手,受伤了。”
“我知道。”乔鹤没想到这么细微的伤口,他也能看到,笑了笑,“没事,很快就能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