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观多年不曾住人，房顶有许多破洞，日光像筛子似的，落进屋里，雨水风雪同样如此，窗户被什么东西钻出一个大口，窗纸噼啪作响，门扉除去推门时叫破天的“嘎吱”声，还算完好。

三清殿里有一座黄泥塑成的神像，漆上红红绿绿的色彩，扬眉怒目，手持宝刀，脚踩小鬼，看起来像个高大威严的武神。乔鹤瞧了半天，也没认出是哪位大神，权当个守护神供着吧。

在村民的帮助下，这座破烂到不能挡风遮雨的道观，屋顶修补严实，窗纸换新，积攒的灰尘蛛网也荡然一空。村长又带领一些年轻力壮的村民，帮道观盖了两间住处，一间厨房。

小小一座道观，整日里人来人往，拆打叫喊声，充塞每一个角落，冬日严寒，这里却是热火朝天。

乔鹤也没闲着，找了处无人的山洞，神魂进入乔家的第五层秘境，没成想，每进去一次，都要应对各个祖宗设下的难关。下棋没有了，还有比剑、对阵、水墨诗词、斗酒划拳……

十八般武艺，乔鹤除了阵法，样样不精通。

可想而知，能见褚云一面，是有多不容易。

这日，乔鹤凭借上辈子学过的诗词，在饮酒对诗中，勉勉强强胜出，进入第五层安息地。

满打满算，他已经有十九天没见过褚云。说来奇怪，当初在断念崖闭关，十年都熬过来，现在褚云就在身边，短短十九天，乔鹤却有种抓心挠肝的急躁，仿佛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迫不及待想见到、听到、闻到、触摸到褚云的一切。

没费多大功夫，在一片绿茸茸的草地中，找到了坐在那手托腮，安静发呆的褚云，衣摆铺散在草丛，乌发垂落肩侧，清风穿过，发梢懒懒飘动。

乔鹤远远望见他的背影，呼吸顿时一窒，急促的脚步慢了下来，胸腔中心跳猛烈，震得他看不见听不到别的东西，面上只带着从容的微笑，闲庭信步似的，朝他走来。

走到一半，褚云冷不丁回过头，看见乔鹤，表情微微一愣，接着是熟悉的冷漠与厌烦。

乔鹤道：“不好意思，又是我。”

褚云寒声道：“厚颜无耻，不请自来，除了你还有谁。”

乔鹤浑不在意撇过头，微笑看一眼天边，掩下涌上的失落。不过是一个呼吸，他又转过脸，笑意款款，隔着两三步，坐到他对面，问：“若我不来，你岂不是很无聊。”

褚云嗤笑一声，还左手托腮，另一手拨弄地上的草叶。乔鹤看他笑了，虽然是不怀好意的笑，心里仍觉知足，起码不是面无表情，眉目凝恨的模样。

“这是什么？”

乔鹤目光一亮，看向褚云脚边摆放的一排绿色的小玩意，似乎是用草编成的。

也许乔鹤说对了，褚云实在无聊，苦闷至极。

他压着眸子，淡淡看一眼乔鹤，好歹是说了句话，“我编的。”

乔鹤伸手想拿一个观摩，想起此刻的褚云，可不是能为他去死的褚云，悬在半空的手，讪讪放下，赞道：“你手真巧。”

会编草人，还会雕木头。

褚云手指在草编的物件上，轻轻划过，停在最后一个，拿起，指腹用力压了压它的中部，继而抬手，递给了乔鹤，笑容冷锐，“送你。”

乔鹤略显吃惊，诚惶诚恐接了过来，狗尾草编成毛绒绒的小人，憨态可掬，但只有躯干和四肢，他看着褚云，问：“脑袋呢？”

褚云似乎就等他问呢，微微偏头，朝他冷笑道：“你脖子上顶着。”

“……”乔鹤把玩小小的草人，不恼反笑，挑眉道：“你意思是说，我是个草包？”

褚云睫毛轻轻眨动，乌黑的眼珠，荡出似有若无的嘲讽。

乔鹤点了点头，真幼稚啊，这个时候的褚云，十七八岁的心性，也能理解，甚至有点同情。

“褚云，万一你以后，喜欢上一个草包，那该怎么办？”

什么意思？

褚云眉尖微蹙，上次乔鹤语言轻薄与他，心中便有些荒唐猜想，现在他又打蛇上棍，心机叵测地往上凑……思及此，褚云脸色一变，收起地上的草编物件，冷冷睨他一眼，站起身，往小屋走去。

乔鹤按了按眉心，开个玩笑而已，怎么就变脸了。看来是只准自己笑别人，不准别人笑自己啊。

想通后，乔鹤觉得褚云离去的背影，带着气急败坏的憋屈。

“喂，褚云，不必如此吧？”乔鹤追了上去，看他下颌线绷紧，面色抗拒，看来是相当不高兴。

“你看，你暗戳戳骂我草包，我有不高兴吗，嗯，褚云？”

“我找你一趟不容易，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咱俩心平气和说说话，我保证，下不为例，再不说冒犯的话！”

“嗳，我错了好不好，你别不高兴啊，你一不高兴，我心里也不好受。行，都说我是草包了，草包说的玩笑话，怎么能当真？褚云，你慢一点！”

走到小屋的甬道上，褚云停步，凝视乔鹤，见他言笑晏晏，眉目轻佻，嘴里花言巧语，驾轻就熟，不知对多少人露出同样的模样，活脱脱拈花惹草的纨绔子弟，这一下，心中恶火愈加熊烈。

脸上一派阴恻恻的笑意，恶声道：“是我让你来的吗？你先来招惹我，把我当成女人，口出不逊，我没掐死你，你还敢来追究我的问题？”

我什么时候把你当女人？你从那句话听出我把你当女人？

乔鹤两眼发懵，嘴巴微张，颇为摸不着头脑。

褚云看他心虚不已，说不出话来。邪火没发泄出来，反而在体内左冲右撞，他压低脖颈，在乔鹤耳边低语道：“我恶心你，就算死了，也恶心你，就算世上只剩你和我，也恶心你，滚远点！”

“……”每一句“恶心”，都像锋利的长钉，一下一下砸进乔鹤的心口，疼得他难以呼吸。在褚云说完后，乔鹤抬起眼，脸色稍显苍白，没有情绪的直盯着他。

褚云点漆般的瞳孔，冷而深邃，一眨不眨与他锋芒相对。

突然，他瞳孔微微一缩，左腮传来酸麻的疼痛，是乔鹤在他脸颊不轻不重拧了一把，拧完后，这人温热指腹又用力在他唇边按压一下。

疼痛扩散开来，变成似有若无的酥麻，在皮肤下变烫变热。褚云那张神气孤傲，漂亮隐忍的脸孔，一下子呆住，空白而茫然。

下一刻，他往后推开一步，身形略微趔趄，声音拔高，怒道：“你干什么？”

乔鹤学他的模样，天真的偏了偏头，“如你所见，我看，你也没恶心的你魂飞魄散，七窍生烟啊！”

褚云真的生气了再也不理乔鹤，扭头一个箭步冲进屋里，又是一声“哐当”，门第二次在乔鹤面前，决绝关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