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先。

老妇抓起一把白子，弯起眼眸，朝明智微微一笑。

白子数猜为单数，出一颗黑子，为双，则出两颗。

明智不做犹豫，从棋罐中捻出一颗黑子。

“哗啦”一声，老妇将白子铺在棋盘，乔鹤走上前清数白子，数完后，对二人道：“白子十三颗，洛千问执黑，先手。”

站在老妇身边的妇人，发出一声失落的低叹，她单纯觉得，谁先下，这局棋就对谁有利。

每落一子，带起微微袖风，一旁的烛火，跟着幽幽轻晃。

清脆的棋子落盘声，和压低的呼吸紧紧交|缠在一起。

黑子棋风灵活，变招无形，白子稳如泰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连下二十多着，黑白两阵一刚一柔，一进一守，旗鼓相当。

一个时辰后，白子守势忽变，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白子，如潜伏在暗处的精兵，在黑子稳占上风，纵横捭阖时，冷不丁，显了出来，不在取胜，而在搅弄风云。

黑子仓惶一惊，连连抵抗，一时间排兵布阵，黑白剑影交战数十次，而后，黑子反应过来白子本意，立即改换战术，一招虚虚实实的釜底抽薪，令白子手脚束缚。双方陷入缓慢到凝滞的相持时期。

乔鹤看得入神，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似乎只眨了一下眼，视野竟一片昏黑，门外月光浅淡，如霜雪般铺在院中，屋内唯一的烛火，在小小的四方棋盘上，周边的人和物都杂糅进幽幽的黑暗中。

四更的梆子声，回响在寂静空荡的长夜。

小娃娃躺在床上，睡得香甜，妇人眼底泛黑，打了四五个困倦的哈欠，又揉揉眼，聚精会神看向棋盘。

棋盘已满，下无可下。

明智和尚额头挂满晶亮的汗珠，脸色发白，半坐在床上的妇人，形容枯槁，似乎气息微弱，只有一双眼睛，大大睁着，射出执着深沉的目光。

乔鹤正要走上前，清数棋子时，明智失神般喃喃道：“不用，我输了。”

老妇抬起手，比划手势。

妇人解释道：“胜半子。”

明智抬起双眼，注视苍老衰败的老妇，眼角微微抽搐，瞳孔控制不住的颤动，“这些年，我总觉得，你赢我不过侥幸，这一局让我明白，论下棋的造诣和天分，我确实不如你。自愧不如，甘拜下风！”

那老妇过于疲倦，勉力微微一笑。

明智站起身，拱手一拜，恳求道：“我也想向你请教，自己为何会输，你如何看出我的破绽？”

妇人打了个哈欠，“太晚了，明天再说吧！我婆婆身体也受不了！”

乔鹤也是此意。

但老妇缓缓摆了摆手，接着比划一番。

妇人看完后，微微一呆，朝明智解释道：“婆婆说，你没说错，她第一次赢你，确实是侥幸，你作为闻名天下的国手，下过的棋局，都被画在图册中，她从小就喜欢看，对您下棋的风格习惯，刻在脑子里，烙在心底下……”

哑姑娘没有朋友，干完活计后，最快乐的事，就是抱着洛千问的棋谱，一直看一直看，从他孩童时略显稚嫩，却一鸣惊人的棋局，到他青年后下过的每一盘成熟机巧的棋局，她都记得深刻无比，甚至能背出他曾每一步的落子走势。

她理解围棋的魅力，她看别人下棋，自己跟自己下棋，去反复琢磨洛千问每步棋的用意，然后拆解练习，寻找对抗的窍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洛千问下棋的特点，她已经可以模仿他的思路，去预见棋势，早做安排，发起进攻。

或者说，她成了另一个洛千问。

老妇手指不停比划，似乎要把所有要说的话，在今晚酣畅淋漓说个痛快。

“第一局棋，‘不是我赢了你，是你赢了你自己。’”妇人慢慢传达老妇的哑语。说出这句话，明智大师全身一震，满脸不可思议。妇人继续道：“你真的很厉害，但你也过于骄傲，轻视她，轻视那些热爱围棋的百姓，所以，她把自己想象成你，和你对弈，差一点就输了，但你的轻视和骄傲，给了她赢的机会。”

“所以，她不敢再和你下棋，因为知道，第二局，你一定会用尽全力，全神贯注，而她的棋艺，比不过真正的你。”

明智为年轻时的傲慢自得感到羞愧，呼吸有些混乱，问：“那现在？”

老妇笑了，比划一阵手势，然后休息一会，再抬手比划。

妇人道：“现在，她是以自己的棋艺，赢了你。”

六十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钻研棋道，只要动一动脑，一张完整的棋盘，就会出现在意识中，年轻时，她开了张茶铺，和南来北往数不清的客人对弈，老年瘫痪在床，她就在脑中与自己对弈，棋盘上的每一个点，市面上能买到的棋谱，她都能记得深入脑髓。

明智沉默许久，问：“她最后说了什么？”

“她说，你六十年不碰棋，她钻研了六十年的棋，才能赢你半子，但……”妇人喘了一口气，慢慢道：“没关系，她还是赢了你。”

明智无话可说，对老妇深深鞠上一躬，他佩服她，他不如她，她才是最很正的棋手。

一阵夜风从门外吹来。

本就微弱的烛火，猝然熄灭，屋内陷入安静的黑暗。

等妇人打亮火石，点燃新的蜡烛后，床上的老妇已经闭上眼睛，她的手放在棋盘上，指尖捻了一颗黑棋，另一手拉着娃娃的手，脸上神情恬静满足。

她走了，油尽灯枯，魂殡长天。

妇人伏在床边嚎啕大哭，“娘啊，你们都走了，叫我怎么活啊！”

她哭得凄惨，惊动了睡着的娃娃，见到母亲泪流满面，孩子也放声大哭起来。

天又亮了。

乔鹤临走时，送了孩子一枚长生锁，从褚云堆积在银戒中的宝物中，精挑细选出来，见它红珠镶嵌，金玉琳琅，散发祥光瑞气，是一件积攒福运的宝物。

和尚送他离开，把那颗舍利交给他。

乔鹤接过舍利，万分珍惜的握在手中，问明智：“你不走吗？”

明智单手合十，淡然道：“老衲要留在这，完成哑姑娘的遗愿。”

“遗愿？”

“她一手执黑子，一手执孙儿，是将孩子托付给我，将来这孩子，若想学棋，我便教他，若不想，到他成人，能养活母子俩，我便离开。”

乔鹤想说也许是没有点灯，才摸到了黑子，但看着明智做好决定的样子，什么也没说，拱手道：“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