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智声音低缓,带着些许怀念,“老衲十岁学棋,十二岁闻达四乡邻里,十六岁弈遍全国名手,从无败绩,所向披靡,十七岁,连胜十六国国手,天下闻名。”
“二十九岁,我随友人游山踏青,路过一座村镇,此处棋风盛行,男女老少几乎人人都会下棋,我那时自视甚高,就在客栈内,布下一盘残棋,谁能破局,我便答应亲自与他对弈。”
“几乎全镇的人都来了,每个人都兴致勃勃,跃跃欲试,一人落子,背后是千百人出谋划策,但整整三天,仍没有一人能破。我觉得无趣,心里想着,都是些俗人俗手,再待下去也是白白浪费时光。”
“当我正要撤下棋局时,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只下了三着,便破开我的残局。于是,我履行约定,与她对弈,一个乡野姑娘,我看她如看蚍蜉,但那一局,我输了。”
“我下了二十年的围棋,耗费多少心血,竟比不过一个乡野出来,不识大字的丫头!可想而知,那一局棋,对我的打击何其巨大!自诩人间第一流,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这第一流,在别人眼里又是第几流!”
“既然做不了第一流,我便再不下棋!所幸悟性上佳,之后遁入空门,随师父修行布道。”
“今日指点你下棋,虽不是亲手执子,但心潮起伏,难以平息。我想,对下棋,我仍旧无法割舍。”
“算来,当年那小姑娘,如今也有七十多岁。檀越若能说动她,再与我对弈一局,这颗舍利,便送与檀越,绝无反悔。”
“你为何不自己去找她?”
“你以为我没去过?任我如何请求,她也不答应,后来被我说得烦了,竟搬离住处,远走他乡。”
“……”乔鹤道:“依你所言,那我该如何找到她?”
明智憨厚一笑,“我恰巧知道她住在哪。”
穿过一片繁盛的闹市,走出二十多里,周边村落聚集,山势低矮,错落排布,陌上田苗青青。
在一座泥墙农舍前,乔鹤停步,敲响那扇窄窄的木门,很快,轻快脚步声从里面传来,同时伴随“谁啊?”的询问声。
门开了,门内站着一个年轻壮实的妇人,怀里抱一个不会走路的娃娃,看着门口英俊清贵的男子,吃了一惊,结结巴巴道:“你你找谁?”。
乔鹤往后退开三步,温和有礼道:“叨扰,请问这里是不是住了个哑婆婆?”
明智告诉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姑娘的名字,只因村里人都叫她哑姑娘。
妇人愣了一下,克服害羞,认真打量乔鹤,大概看他不像地痞,放下心来,奇道:“你找我婆婆干什么?”
没有找错地方,人也还在,乔鹤微微宽心,笑道:“曾得她恩惠,今日前来答谢。”
答谢?
妇人看了眼他空空的两手,正要再问,怀中的娃娃突然哭了起来,她忙着颠来颠去,轻声逗哄,顾不上乔鹤,又不好让客人等在门外,偏过身,急匆匆道:“快进来吧。”
那屋门比乔鹤矮上几寸,进屋时,要微微俯身,里面视野略显昏暗,一声低咳响起,乔鹤视线被吸引过去,只见草灰色床帐后,一道佝偻身影半坐,腿上放了个矮桌,大概是用来放饭菜。
娃娃一进这屋,竟神奇的安静下来。妇人走进床帐,与里面的人低声说了些什么,不多时,床帐被挽到两边,那妇人叫乔鹤过来。
乔鹤依言走近。
床上的老妇面容枯瘦,头发全白,眉头横纹深刻,呼吸艰难,一双眼睛却湛亮有神,侧过脸,沉默扫量乔鹤片刻,接着比划了几下手势。
“我婆婆说她不认识你,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乔鹤道:“大娘,你还记得洛千问吗?”
洛千问便是明智和尚遁入空门前的俗名。
听到这个名字,老妇眼眶陡然变大,脸上细密的皱纹,仿佛刹那浅淡稀少,整个人像抖落锈迹的白刃,她看着乔鹤,视线似乎要穿透他,手势飞舞。
那妇人惊异非常,看着老人焕发的神采,激动的手势,等她比划完,转过脸,对乔鹤道:“我婆婆说,她记得洛千问,你和他什么关系?他还活着吗?她等了他六十多年,如果他还活着,请一定来见她一面!”
乔鹤看向老人,老人清亮双眼透着殷殷期盼,在那皱纹密布,枯黄干瘪的脸上,像一汪闪烁明亮的冷泉,年轻而有活力。
乔鹤恭谨道:“我受洛千问的所托,想来请您再和他对弈一局。这六十多年,他放弃围棋,落发为僧,云游四方,但没有一刻,能真正忘记围棋。只求有生之年,能再和您对弈一局,输赢无憾。”
那老妇手指颤抖,朝他飞快比划。
旁边的妇人面带忧愁,道:“婆婆说,快叫他来吧,自己挨不过今年了,天可怜见,这些年,她也在打听他,想和他再下最后一局,这辈子也能瞑目了。”
在来的路上,乔鹤想了许多软硬办法,但没想到,老妇人答应的这么快,这么简单。他微微一怔,而后拱手道谢,转身走出屋外,放出传信符纸。
“日落时,洛千问会赶到这。”从外面走回来,乔鹤站在桌前,妇人倒了一杯粗茶,请他入座,又张罗做些吃食,被乔鹤拦下来,“不用了,大嫂,我在镇上吃了饭,现在不饿。”
妇人却热情万分,硬要出门买些酒菜招待,再买些像样的棋具,将娃娃留下来,托他照看一会儿。
乔鹤无法,抱着孩子,送她离开家门。看一眼天色,日头灿烂,离西沉还得两个时辰。
回屋坐下,老妇不能说话,乔鹤也看不懂她的手势,抱着孩子,是个一岁多的男童,胆子出奇大,被陌生人抱在怀中,不哭不闹,看着乔鹤发出“唔呀”不清的话语,然后咯吱咯吱笑起来。
乔鹤也跟着微笑,用手指戳了戳他胖嘟嘟的脸庞,心想,若褚云能有个孩子,一定也是非常漂亮可爱。
闹了一会,乔鹤问老妇要不要喝水,她摆了摆手,倚靠在床头,垂着脑袋凝视桌面,像在打瞌睡,却又一动不动,形如枯木。
“大娘的儿子呢?”饭桌上,乔鹤随口一问。
布置饭菜的妇人,身形僵住,表情低落,但很快,她就平淡无事地低笑道:“去别地做工去了,得过个一年半载才回来。”
乔鹤见她神色有异,没有多问。
明智和尚来得比预想的时间,早了许多,外面日光微暗,枯叶让风一吹,在院中滚来滚去。
明智已有百岁,但修习法术,让他看起来不过中年,见到哑姑娘,一时怔愣,从前满头黑发,灵动年轻的少女,竟变成了缠绵病榻,行将就木的老妪。
老妇见到他,微微一笑,似乎在感叹,他怎么就从志得意满的锦绣公子,成为身披袈裟,光头慈祥的大和尚。
“我婆婆没办法下床,您就将就将就,坐在这吧!”那妇人把孩子抱给乔鹤,忙活布置棋局,搬来一条长凳,放在床榻边上,把矮桌擦拭干净。
站在旁边的乔鹤,看见那桌面刻着歪歪扭扭横竖线条,九纵九横,像粗陋的棋盘。
妇人搬来崭新的真正的棋盘,放在桌上,挡住了那些线条,又点上一支蜡烛,照亮灰色床帐中幽暗的空间。
明智就站在三步外,单手合十,垂眸静思,不去看对手,不关注周边的一切。
老妇苍老的手指搭在桌面,颤抖着向上摩挲棋罐,唇边露出好像孩子一般满足的笑容。
等那妇人收拾完毕,乔鹤对明智低声道:“可以开始了。”
这是一场既不正式,又不隆重的棋局,只有一个垂垂老矣的妇人,一个等了七十年,发誓绝不再碰棋的和尚,和一间略显昏暗的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