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寒冰封印下,宁城成为真正的“宁城”。
没有声响,没有生机,成千上万的走尸,沉睡在晶莹剔透的冰雪下,目光望向远方,神态祥和,似乎看见了一个更加美丽的国度,在这安宁无比的景象中,又透出如附骨之疽的诡异气氛。
将褚云留下的两只木雕一起放在怀中,抱着他的衣衫,乔鹤走出宁城。等在门外的一众人迎将过来,他们还不知里面发生的事情。
明智和尚问:“檀越,那位女檀越呢?”
乔鹤冷冷看他一眼,如果不是他们突然闯城,惊动走尸,怨气不会暴涨失控,他也不会再一次失去褚云。
心中怨恨难平,他不仅要讲给他们,还要讲得轰动惨烈,振聋发聩,只略去女郎的真实身份。
众人听完,沉默不语,面色战战,自是后悔不已。
乔鹤不知道再往何处找寻褚云那一缕神魂,带着小七余下,先回之前的酒楼,寻回马车,暂住一晚,他要找个安静单独的空间,试试能不能感应法戒的位置。
木雕身上没有法戒,是不是褚云用某种办法,将其带在了神魂中。
乔鹤只能凭这虚无缥缈的感应,去追寻褚云的下落,他甚至有些恨他,什么事都任意妄为,为什么不和他商量?!
齐映真与阿飞安静跟在他们后面,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即是她只有十三岁,还是个孩子,但也懂得该如何在妖魔横行,朝不保夕的人间,生存下去。
至于那群散修,也不好意思在乔鹤面前,打杀虎妖,连那只叫阿飞的煞尸,他们也只是多看了两三眼,忍住降妖除魔将其就地正法的冲动。
三拨人一前一后进了客栈。
伙计如临大敌,推着门就要打烊,但想起这扇门大抵挡不住这群人,而且乔鹤也付了打散桌椅的费用,于是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身无分文。这过于现实的苦恼,令情绪麻木的乔鹤,又生出些荒谬尖锐的怨气。余下看他一眼,默默从腰带中扣出几两碎银,放到柜台。
夜色降临,白雪在漫漫长夜中闪动飞舞。
整整一晚,乔鹤追寻与法戒的微弱感应,像站在深渊上,向下投掷石子,十粒、百粒、千粒……他抱着忐忑的希望,想要听到一粒回响。
可是那似乎是无底深渊。
雪霁天明,窗纸透出耀目的日光,但乔鹤感觉自己进入了无穷无尽的黑暗,那点微末的希望,随着抛出的石子越多,而没听见一丝回应,变成渐渐沉重的绝望。
褚云是不是在骗他?
这一次真的可以活下来吗?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小七隔着门扉,对他道:“乔哥哥,我们去找师父吧。”
乔鹤脸色空寂,没有心力回应,最后一次,再试最后一次,催动周身全部灵力,投进神识之中,突然,一道微不可察的淡淡涟漪,出现了。
压住狂喜的心情,他顺着涟漪的纹路,万分小心的跟随,须臾,那丝感应戛然终止。
乔鹤睁开眼,透出浓烈的迷茫,是法戒的回应,可它似乎在自己身边,难道说,褚云的神魂就跟着他?乔鹤猛然环顾房屋,自然是除了冰冷的陈设,再无其他。
乔鹤想了想,从怀中拿出两具木雕小人,分别输送灵力,褚云所用那具,心口依旧有个洞,脸上有划痕和伤口,灵力流过,没有任何异样。
比照乔鹤模样雕刻的小人,后背忽然闪出淡淡金光。
乔鹤双眼一亮,拿起小人,两面翻看,指尖轻轻抚摸,察觉背脊处有一点凸起,微微一压,“咔哒”一声,腰带处的木头,从上弹起,露出一道隔空,一枚戒指嵌在里面。
银色指环,铺陈碎金星钻,典雅华贵。
乔鹤拿出法戒,指尖难以自抑的颤抖,一霎间,“褚云遗物”这个念头,如陨石坠落般砸入脑海,挥之不去,他眼圈蓦然发红。
外面的敲门声已经停了,小七声音放低,关切道:“乔哥哥,你还好吧?”
将戒指握在手心,乔鹤缓缓转过头,朝向门口,沉声道:“我没事,你在门外看着,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好。”小七很懂事地不问为什么,认真守在门口。
乔鹤把自己的神魂注入到法戒空间中。
下一刻,浩瀚灿烂的星河,如无穷无尽的画卷展现在眼前,上不见穹顶,下不见平地,繁星近在眼前,伸手可摘。
神魂在星河中飞转寻找,见到褚云留在戒中的宝物,堆成一座座连绵的小山,各色华光闪动,灵气踊跃,壮观非凡。
这……
乔鹤想起童话故事中,热衷满世界收敛宝物的恶龙,不由得发笑,又想到恶龙不知所踪,唇边笑意怅然淡去。
这法戒无边无际,乔鹤找了很久,除了沿路宝物不同,周天星河几乎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起,法戒应该连接着乔家秘境,于是凝注神思,召出连接的通道,很快,那星空中,裂开一道白色光缝,像人的眼睛,缓缓睁开。
乔鹤立即跃了进去。
视野陡然变幻,从繁星绚烂的长河变成林莽苍苍的幽深山谷。
白玉门屹立天地之间,将山谷隔成两半。
那蛇男虎女从石中蹦出,见到乔鹤,俱是一惊,大概从他身上感受到强大的力量,与那时唯唯诺诺的乔家少爷,简直是翻天覆地的大变化。
乔鹤一颗心全扑在褚云身上,没有注意两人的表情,肃然道:“开门。”
玉门打开,他身形微动,来到乔家的祠堂。
极目所至,黑影漫延,一座金瓦红墙的阁楼矗立其间。他进去后,面对森森威严的牌位,躬身敬拜,一只金闪闪的东西,从不知何处跳了出来。
“是你,金猫。”乔鹤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喵。”
乔鹤开门见山道:“我来找个东西。”
“喵?”
乔鹤苦笑道:“我也不确定,他在不在这里。”
金猫优雅地摇晃尾巴,带乔鹤走到传送阵处。
不多时,他将二楼到四楼搜寻了遍,没有褚云的气息,他的神魂或许根本没来到这。
“第五层是什么?”乔鹤站在传送阵,识海中出现整座阁楼的布局,只有第五层,仍旧朦胧不清,无法传送。
金猫摇摇头,“喵!”你不能去。
“为什么?”
金猫坐姿端正:“喵。”死人才能去,你没有死,所以不能去。
死人才能去。乔鹤心脏怦怦跳,褚云残留的神魂,会不会在那,他目光冷静地盯着金猫,“我如果一定要去呢?”
“喵!”这句话像在说,你一定要去死。
乔鹤沉吟道:“有没有不用死的法子?”
“喵~”,没有。
乔鹤不相信,既然存在着,为何活人不能进,他走出传送阵,来到诸先祖的牌位前,诉说一遍请求,青烟袅袅,寂静庄严。
等了片刻,视野忽然扭曲,须臾,淙淙流水声从耳畔划过,周边景物清明起来,一条银白瀑布倒悬九天,水流飞溅,银光闪烁。
乔鹤站在瀑布旁的巨石上,腿边摆了一盘棋局,他环顾左右,清风绿水,幽谷茂树,独不见赏景对弈的人。
乔鹤盘腿就坐,看着眼前的棋局,自己这边是黑子,黑先白后,他不热衷围棋,只懂个基本规则,扫视一眼棋盘,沉吟片刻,下定一处。
果然,自己刚落子,对面棋罐中,飞出一颗白子,落到黑子旁边,发出清脆响声。
乔鹤心一沉,对弈的输赢,很可能关系到自己能不能进入第五层楼阁。
可他不会下棋。
这局岂不是必输无疑。
他捻起一枚黑子,踌躇半晌,迟迟不落。对面的棋盘边沿,传来不耐的敲打。
乔鹤硬着头皮,落下第二子,目光紧紧跟着对方落子轨迹,意图模仿而后速成。
这是迫于无奈下的痴人妄想,黑白棋子,交相落下,黑棋犹如失去方向的羊群,张慌无措,白棋如狼似虎,紧逼其后,二十多着后,黑棋已被吞的零散狼狈。
正当乔鹤眉头紧蹙,额角冷汗要落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沉着有力的嗓音,“‘平位’三六路,反守为攻”
围棋左下角为平,三六路即第三行第六列的交叉点。
突然出现的声音,令乔鹤神思一震,面上仍平静如常,这声音……似乎有几分耳熟,指间黑子照他所言,落了下去。
白子毫不犹疑继续进攻。
那声音继续指挥,一炷香后,黑白两阵渐成对抗之势,局势凝滞,两方思考时间变长,棋子下落速度也渐渐缓和。
看似缓和而已。乔鹤一个棋艺粗劣的人,也能看出,此时棋局焦灼,每下一着,精微深妙中带着凛凛杀气,看远看近,反复推敲,针锋相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