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阵,被困住的怨绝之气,感受到生人气息,霎时躁动激荡,铺天盖地压了过来,裹挟扭曲愤怒的嘶吼——
“凭什么我们死了,别人却还活的好好的?!”
“我们做错了什么!”
“要死一起死啊!”
乔鹤左手掐诀防御,右手并指如飞,凌空勾画阵纹,庞大的怨念伴随哭泣痛骂,暴雨一般砸在撑起的结界上,片刻后,额头渗出一层细密汗珠。
汗珠向下淌落,汇成豆粒大小,顺着眉毛,挂落在挺翘的睫毛上。
眼前出现一只苍白手掌,掌心呈了一方叠好的干净手帕,乔鹤微微吃惊,飞快抬眼一瞥,竟是越长歌。
“擦擦汗!”
越长歌似乎不生气了,唇角翘起,带着低回的温柔。
他貌似没有长出能擦汗的第三只手,抬头微微一笑,婉拒了。
“好吧,我帮你擦。”把乔鹤的一笑当做欲拒还迎,越长歌臂腕倾斜,将手帕送上对方额头,动作轻柔,移动擦拭。
乔鹤脖颈微微一僵,没说什么,抬眸平静看了她一眼。
阵中怨气肆虐,她没有灵力护体,却能安然无损地站在这里,那些暴戾怨气在她身旁如水一样温驯绕环。
“……”乔鹤心想,原著中越长歌光风霁月,不喜鬼邪之术,所以没有像书中其它女人一样,对男主无脑狂爱 。
但面前的越长歌,光是一笑,就比鬼还邪,这能是真的吗?
真是,太不用心了!
越长歌收回手帕,目光却一直黏在他脸上。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咣咣”砸门声,犹如惊雷骤至,在静谧吊诡的府中轰然响起。
越长歌脸色一沉。乔鹤压住视线,放在阵法上,绷紧心弦,急速对她道:“一定是余下,外面恐怕出事了,劳烦你把他带进来!”
似乎打扰了二人独处,让越长歌有些不满,轻哼一声,转身走出阵法,奔到高墙边,翻身而出,不多时,又拽着名十七八的少年,跳了进来。
余下一站稳,看见满院挺立的干尸,吓得魂飞魄散,惨叫一声。
“外面发什么事了?!”小七捂着耳朵,冲他喊道。
熟悉的声音拉回余下惊荡的神思,想起要紧事,看向阵中的乔鹤,慌忙大喊:“不好了,兄弟,那群道士和尚进来了!要命!他们好像和不人不鬼的城民吵起来了!”
话音刚落,长街外猛然炸起一声哭嚎,撕破晴朗高空,几乎是同一瞬间,阵中怨气暴涨了十几倍,凄厉狂啸震天动地,一团黑色巨型大物在阵中缓缓成形,像是怒吼狰狞的鬼脸,头砰砰撞击着尸煞阵生成的屏障。
阵中的怨气在呼应城中走尸!
乔鹤竭力稳住画阵的笔势,怨气在撞击法阵,反而忽略了里面的乔鹤,他不能分心,必须趁这个时机,画完渡化阵法,再加固尸煞大阵。
外面的哭嚎突然消失了。
安静之下,更为悚然的东西,正破土而出。
“啊———”
刹那,痛苦愤怒的尸吼声穿透长街,震天动地。在吼声中还有散落的叫嚷和怒喝,应该是那群散修在拼命对抗,狼狈逃脱。
“不要让他们往城门跑!”群尸暴动,一旦城门打开,后果不堪设想!
越长歌看他一眼,扭身完外走,沉声道:“你安心画阵,我去解决。”玄衣翻飞,在跳墙的一瞬,转过头对小七道:“看好阵法,任何人不准进去。”
气势如山,小七一呆,立即点头。
随着群尸暴动,阵中怨气变得更加浓烈狂暴,凝聚的那张鬼脸,不,是成千上万的人脸,悲哭痛号,愤恨绝望,诉说横死的不甘,激烈撞击屏障,“砰!”一具干尸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阵法出现缺角,怨气聚集在一起,奔涌而去。
乔鹤瞳孔猛地一缩,不好!它们要跑出去了!他不能离开原地,否则阵法彻底失去威力。
千钧一发之际,苍穹中飞来一点十字星芒,越来越亮,快如流星。
“仙剑来了!仙剑来了!”
干尸倒下的地方,一柄乌黑重剑冲天斜插,深入地面,金纹流动,剑身铮铮作响。
乔鹤大喜,手下飞快画阵,“悬天剑,你回来的太及时了!”
悬天剑得意大笑,剑身又歪了半寸。
庞大怨气集成的鬼脸,撞上悬天剑,霎时,金光四射,尖啸刺耳,鬼脸弹回大阵之中。
好险!
这时,院墙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接着,一道黑影飞落下来,是越长歌。
之后,更多的身影跃入高墙,身形略显狼狈,竟是那三十多名散修,衣服破破烂烂撕成长条,满脸没缓过劲的惶恐表情,看来被城中暴动的走尸狂揍了一通。
一看到院内诡异的尸阵,劫后余生的众人,又一次大惊失色,精瘦道士指着乔鹤,惊怒道:“还说你不是邪修!这阵法你怎么解释!”
“快看,那头虎妖在那!”
“这里还有煞尸!”一人指向廊柱下的阿飞,似乎大为惊奇。
乔鹤无法分神解释。
带他们跑进来的越长歌冷笑一声,“都别吵,你们说的邪阵,是我画的,你们这群人,也是我救的,活不起,现在可以出去。”
“……”
可恶的散修,小七道:“你们这群人就为了抓我,把全城的走尸都惊动了!”
虽然他们其实是想进城救人,但确实引起走尸暴乱,一时不好意思说出辩解的话,脸色都不太好看。
正局促中,门外又发出猛烈撞动声,“咣——咚——”一声比一声沉重,两扇木门不断往里,朱红门闩弯曲成弧形,似乎不堪撞击,马上就会断裂。
余下和阿飞狂奔过去,一个扛住门外的冲压,一个到处找撑门的东西。齐映真面无人色,跑过去跟阿飞一起顶门。
“后门!还有东门西门!”齐映真哆哆嗦嗦喊道,两行泪水淌落下来。
走尸猛烈砸门,齐声大吼:“你们这些臭和尚,快出来说个明白!早死早托生是什么意思!”
“谁死了!谁死了!都去死吧!”
看来这群散修一入城,发觉那群城民残魂迟迟不愿离去,都成了走尸,于是大发慈悲,要超度人家了。
“你们几个,去堵后门,你们去堵东门!还有你们,西门!剩下的,看好院墙,齐映真,带着他们去!”越长歌长眉一扬,挥袖点将,对那群散修命令道,说完,掠上高墙,将一个偷偷爬上院墙的走尸,一脚踢了下去。
情况危急,众人连连受惊,本就有些六神无主,听见有人冷静指挥,顾不上正邪分派,按照越长歌所说,分头阻挡暴乱的群尸。
乔鹤压住惶恐的情绪,定神画阵,那府门材质结实,看起来能抵挡小半刻,他马上就能画完渡化的阵法。
“后门,后门被走尸推开了!”一个小道士连滚带爬跑了过来,说话间,身后又跟来一群人,同样面色不详。
怒吼声紧随而至,先冲上来是一个挥舞菜篮的胖妇人,正是布店前那一位,她皮肤变得青白森森,双眼猩红,大叫道:“我没死,我没死!我女儿今天出嫁,我还要送她上花轿!你们这些该死的和尚,看我不撕烂你们的嘴!”
众人憋着嘴,不敢说话,凝神对峙,在越长歌的排布下,环绕身后的煞尸阵。
后面跟来杀猪的屠夫,菜刀刷刷乱飞:“老子杀了二十几年的猪啊,好不容易在宁城买了房!你们跟我说我死了,还让我放下屠刀,操你们的弥勒佛三清大帝!”
“……”众人汗流浃背。
“我的工钱,我的工钱!”茶店伙计失魂落魄,但身姿矫健飞奔而来,抓着一个道人的衣袍,喃喃道:“今天发工钱啊,老板死了,谁给我发钱,我弟弟还生着病呢!”
那道人脸色发白,似乎想说:其实你也死了,你弟弟也死了,不需要工钱,下辈子投个好胎,别那么幸苦了。但他嘴唇嗫嚅两下,不敢多嘴,使劲拽出自己的衣袖。
他们这边吵吵闹闹,阵中怨气已经生出了四肢,抱头在地上打滚,那些本以为一生圆满突然落空的痛苦;那些艰难无比日子里唯一期盼,骤然散去的绝望;那些竭力忍受,偶尔喜悦,但从来没想过去死的鲜活日子,全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