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忽然弃左下,攻右上去路,布局不显真意,奇妙多变。
白子不去应招,看准左下,渐成围合之势,大有“围魏救赵”的涵义。两方兵交不断,各出险招,黑子去一,白子拔二,一个时辰后,对面放下两枚白棋,在棋盘右下角。
此举代表认输。
乔鹤注视空无一人的对面,即便自己舞弊取胜,面上仍佯装地十分坦然,谦逊道:“承让。”
话语刚落,一阵清风吹来,棋盘化作白雾,散在空中,一道苍老慈祥的声音笑问:“你去第五层是为何?”
乔鹤道:“找一个人。”
“什么人?”
乔鹤沉默少顷,抬眸道:“我的道侣,他叫褚云,是个长相俊美的青年男子,现在只剩一缕残魂,不知前辈可见过他?”
“……”
乔鹤凝神等待,隔了好半晌,那老者发出历尽千帆后,见怪不怪的一声“哦”,缓缓道:“貌似见过,第五层乃是乔家已故修者的安息地,昨日倒有个俊美的青年,通过洞天法戒,进入这里。”
闻言,乔鹤竟有种飘然不实的悬空感,紧接着整个人陷入失而复得的狂喜中,一扫平静之态,迫不及待,往前几步道:“前辈,我求您带我去找他,他还没有死,我要带他离开这里!”
此时,乔鹤无比庆幸将戒指送给了褚云,从戒指中进来的褚云,被秘境误认为是乔家之人,于是将其带入安息地。
那老者哈哈一笑,“我这作古百年的老朽,就不掺合你们年轻人的事了,要去你自己去吧!”
“可我——”
该怎么去……他话未说完,眼前白雾笼罩,看不清周遭景色。原地静立片刻,正思考如何走出,突然,强风拂过,雾气尽散。
依旧还是青山绿水,瀑布银河,空旷怡人。
只不过,在奔逐的河流对岸,一人负手而立,黑发白衣,面容胜雪,正目不转睛盯着乔鹤。
乔鹤呼吸当即停滞,猛然睁大眼睛,想叫他的名字,又觉他神情有些奇怪,眉头微蹙,眼神嫌恶,似乎在这里看见他,是天下第一扫兴事。
身形一晃,飞到对岸。乔鹤佯装镇定,快走到褚云面前,笑容激动到散乱,道:“褚云,没想到吧,我们可以这么快见面!”
褚云见他靠近,斜过肩膀,拉远距离,用余光睨他,冷冷道:“你怎么会在这?”
乔鹤猛然愣住,他只在初识褚云的时候,见过这般表情,心想,难道在安息地有什么副作用,比如,对爱人反目成仇?想想也太诡异了,压下失落受伤的情绪,试探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褚云瞳孔漆黑,冷漠雪亮,寒得扎人,“乔鹤,你真是阴魂不散,我已经死了,你还要跟来折磨我?”
乔鹤瞪大眼,瞳孔微微颤动,虽然知道褚云一定出了什么问题,但听到这种话,心里像被打了一拳似的,难受的透不过气。
“你没死,褚云……”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褚云双手握紧成拳,僵放在两侧,凝视乔鹤露出受伤的模样,心中没有痛快,反而生出些许慌张和茫然,真是疯了,这种人也配别人同情。
“不要在这惺惺作态。”褚云不想多看他一眼,直视前方,一字一句道:“你找人砸我营生,鞭打羞辱我,逼我在长阳县无立锥之地,强娶叶青青,更害我家破人亡!这一桩桩,我永远忘不了。”
“……”乔鹤整个人凝固住,神色惊疑,思索良久,心中有了一个推测,这缕残魂,似乎记忆也残破不全了。若真是如此,他咽了一口口水,看着眼前的褚云,生出些微惧意。
“你是怎么死的?”乔鹤艰难开口询问。
褚云扭过脸,眼里的怨毒犹如寒刃,他还敢问,他简直想死。“ 滚,别再让我看见你!”
乔鹤道:“是在给你娘拿药回村的路上,对吗?”
褚云猛然转过身,那吃人的恐怖眼神,还真是令乔鹤梦回当年,不自禁后退两步,但想到此刻自己已经不是当初的乔鹤,极快恢复平静,站定脚步。
“你怎么知道!你去我家干了什么!我娘……她怎么样了!”褚云死死盯着乔鹤。
乔鹤在这件事,没办法说谎瞒过去,也不忍亲口告诉他,头垂了下来,不答,但褚云看一眼便明白。
褚云觉得自己该痛苦,但他只剩惶惶然的麻木,仿佛此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只在想起时,心口有些窒闷,像阴潮的乌云压在头顶。
好几次,他垂在两边的双手,抬了起来,筋骨凸起,想要掐死乔鹤,但那股杀意,又无可奈何,莫名其妙的消散了,连自己也搞不明白。
半晌后,他脸色铁青,沉默着转身离开。
乔鹤看他走远的背影,没有冲动地追上去,他此刻心乱如麻,脑袋嗡嗡作响,冒然出手,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糕。
褚云只记得在三沟村第一次死去前的事情。怎么会这样?若真的因为神魂残缺,在宁城时,褚云也是靠着残魂,附身木雕,记忆并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乔鹤推测是没了万年玄冰的护持,让褚云残留的神魂,不太稳定,出现失忆的问题。
现在带他走,他必然不愿意。留在安息地,对他这缕残魂,有益无害,等找到与万年玄冰一般凝魂养神的神物,再想办法重塑他的身躯,万无一失之后,才好将他带出来。
反正他就在法戒中,哪里也去不了。
打定主意后,乔鹤还舍不得离开,他好不容易能在没有纷扰的空间与褚云独处,即便褚云见他如杀母仇人,神情冷漠怨恨。
离瀑布渐远,水流飞溅的飒飒声犹在耳边。
小半个时辰后,褚云走到一棵大树下,回头看着乔鹤,拧眉道:“你别跟着我。”
乔鹤走上前,笑道:“我不过恰巧和你走同一条道路,这怎么算跟?”
褚云又大步往前走。
乔鹤得借助灵力才能赶上,两旁山清水秀,景色优美,简直是得天独厚的养老地。
褚云恼道:“乔鹤,你到底想干什么?”
乔鹤与他并肩,侧眸望着他,目光温和,低声道:“你穿白衣也很好看,跟穿黑衣不一样,像一朵琼花,俗称月下美人。”
“……”褚云定住脚步,转过身,美如长剑的眉目下,显出茫然惊诧,而后变成深深的抗拒反感,他近乎恶毒诅咒般,对乔鹤低语道:“真恶心,你再敢肖想半分,我一定打掉你的牙,嵌进你的骨头里,再扯下你的头,碾成稀巴烂!”
这些威胁,乔鹤已经听过一次,此刻再听,心境大为不同,看褚云眉尖紧蹙,双眼爆发的厌恶,还真是别样生动,好吧,其实背后也阵阵发凉。乔鹤微微一笑,“是吗?”
“好吧,我以后对你,肯定克己守礼,绝对尊重,再不越雷池半步。”
褚云脸上表情并没有舒展半分,转过身,大步离开。乔鹤跟在他身后,盯着他爬上耳垂的淡淡红晕,胸腔迸发出发酸又柔软的感觉。
现在的褚云,年轻冷锐,像盛开在雪山之巅,极阴与极阳的分割线上,毒性猛烈的雪莲。
那时乔鹤怕的要死,整日提心吊胆,小心翼翼观摩他的神色,如今,他看着这个褚云,有些恍然,即便他恨着他,自己还是忍不住想靠近。
不紧不慢跟在褚云身后绕来绕去,左拐右转,不多时,竟来到一间木屋前,褚云站在门口石阶上,扭头冷笑着,看乔鹤一眼,而后进门,门扉“咣当”一声,紧紧闭合。
乔鹤跟上去,推了推门,出乎意料,那门一声轻响,竟然错开半寸。视线从门缝中挤进去,只见屋中幽暗,没有窗台,桌椅陈设轮廓模糊。
没看见褚云的身影。
若门关了,乔鹤索性直接撞开,但门没关,他反而踌躇起来,这是“请君入瓮”?
这样的褚云像条蛰伏暗中的毒蛇,他冒然进去,很可能被咬上一口。乔鹤只可远观,不能呃……亲近。他站在原地,垂眸沉思,还是尽快找到护魂的宝物,帮他稳定神魂,慢慢恢复记忆。
半晌,乔鹤轻轻敲了敲门,对里面的褚云道:“我走了,之后再来找你。”
褚云自然懒得回应。
神魂归体后,乔鹤一睁开眼,发觉屋中多了两个人,小七守在床沿,两手互戳,低声道:“这臭和尚说你需要帮忙,我……就把他放进来了。”
明智单手合十,另一手缓缓滚动佛珠,微微颔首,以作回应。
乔鹤起身,拱手道谢:“刚才要不是大师出手,点拨棋局,我必输无疑,多谢。”话语一顿,抬眸疑惑道:“大师,是如何看见我元神出窍后发生的事情,并传音与我?”
明智早知他有此一问:“空禅门有一绝学,名为开天眼,虚虚实实无所遁形。”稍作停滞,他双目凝光,直直看向乔鹤,庄重道:“檀越,我不仅看见了你的神魂,也看见了……”
乔鹤淡淡回望,似乎对他后面的话,一无所知。
“……”明智说一声“阿弥陀佛”,那张脸,他决不会看错,低喃道:“十多年前,我曾在灵河洲之上,远远见过此人一面。”
话已至此,褚云留有生机的事情,已经隐瞒不住,乔鹤不急着问他想要如何,语气微冷道:“大师,实不相瞒,此人也正是那位女檀越,为封印宁城的怨气,他舍去续命的法宝,神魂才会如此虚弱,恐怕不多时,就要散化天地之中。我想,倘若您真善恶分明,就不该再来打扰他最后的净土。”
明智轻轻拨动佛珠,“檀越,你误会了,宁城之事,此人有恩于众人,我心中感激非常。”转珠的手势停下,他目光郑重,笑道:“我想,檀越下一步,是打算另寻养魂滋阴的宝物,帮助这人修全神魂,重塑法|身。”
乔鹤沉默,注视他宽和的脸庞,等待后语。
明智手指按定一颗佛珠,低声呢喃,类似梵语,乔鹤听不懂,忽然,他将这颗佛珠往外一扯,串联的绳线断开,他右手捻着此珠,其他珠子散落在掌心。
“檀越,千年前,空禅祖师于菩提树下,彻悟因缘,现变化身,渡化众生。天火降,涅槃尽,留下一颗五彩舍利,是育魂炼神的顶级法宝。你看——”他捻着佛珠的两根手指,微微一紧,檀色外皮剥落,露出晶莹白珠,内里光华隐约。
乔鹤神色惊诧,目不转睛盯着明智指间的舍利,这佛祖圆寂所化的舍利,神光奕奕,蕴含生灵运转之力,比之阴寒的玄冰,确实更适合养魂炼神,也更像一颗人心。
“大师这是何意?” 乔鹤说话时,视线不离舍利。他没那么天真,幻想明智因为愧疚能舍得献出宝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