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觉缺失的感觉比第一次更让人烦躁。
穹知道这是什么,但知道并不等于接受,更何况他还不知道这会持续多久。
早餐时他试图用咖啡的苦味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尝不出任何东西,结果那杯平日里带着焦香和微涩的液体滑过舌面时,只剩下温热的触感和若有若无的质地。
面包也是,奶酪也是,甚至三月七特意塞给他的那颗水果糖——她总认为穹需要补充糖分,在他嘴里也只剩下一团慢慢融化的甜味影子。
他坐在餐厅角落,看着来往的同事,心里却还在转着昨夜那些事。
327年前的档案,第一批死亡的7人,39个人的结局,3个去向不明的人,还有一个活着的——丹恒说那人还活着,现在是他自己,不是样本,不是被收容的异常,不是墙壁上发光的纹路。
是谁?
在哪里?
为什么丹恒说“暂时不能”告诉他?
这些问题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罐里的飞虫,在他脑海里不停地打转,撞壁,再打转。
“一个人发呆呢?”
穹抬起头。
桂乃芬端着餐盘站在他面前,身后跟着素裳,素裳正低头看手机,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背什么安全条例又背串了。
“你脸色不太好。”桂乃芬坐下,凑近看他,“昨晚没睡好?”
穹想了想后点头,用表情询问桂乃芬的情况。
“那当然。”桂乃芬一脸了然,“我昨晚直播到三点,现在眼睛还肿着。素裳更惨,她非要陪我,结果背了一晚上条例,今早发现自己背的是去年的版本。”
素裳抬起头,表情无辜:“我就说怎么‘三级收容失效时需在三十秒内启动认知滤网’这句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原来是今年改成十五秒了。”
桂乃芬笑得直拍桌子,穹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才对嘛。”桂乃芬说,“年轻人就该多笑笑,别整天愁眉苦脸的,像那个谁……拉帝奥教授那样,天天气鼓鼓的,多累。”
“拉帝奥教授不气鼓鼓。”素裳认真纠正,“他只是表情比较严肃。”
“那不还是气鼓鼓。”
“不一样,气鼓鼓是形容词,严肃是——”
“行了行了。”桂乃芬打断她,转向穹,“对了,今天下午你有空吗?我想拍一期‘实习生的一天’,你和三月七都出镜,就拍你们平时怎么工作的。”
穹想了想今天的任务单——“协助”丹恒整理E-01到E-30的旧卷宗。
说是他协助丹恒,其实是丹恒给他行方便,那是一项需要专注的工作,他不想被打断。
穹想过问为什么不全给他,后来想想能阅览前30个也够了。
“下午有事。”他说。
“那明天?”
“明天也有。”
桂乃芬叹气:“大忙人。行吧,那我先拍素裳,她今天轮值安检口,那个背景好看。”
素裳愣住:“啊?我?我背错条例会被拍进去吗?”
“当然会,那才是亮点。”
“桂乃芬!”
两个人笑闹着走远。穹看着她们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自己嘴角还挂着笑。
那些问题还在脑海里转,但好像没那么吵了。
他喝完最后一口无味的咖啡,起身走向档案部。
E-01到E-30的卷宗不是普通的档案。它们被存放在档案部最深处的独立区域,需要经过两道生物识别门才能进入。丹恒给他开了权限,然后说:“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穹知道这是丹恒的方式——给他空间自己看,但随时准备好接住他。
卷宗是纸质的,每一份都用透明的惰性材料封存,防止任何可能的认知污染泄露。穹戴上特制的手套,翻开第一份。
E-01。
姓名:艾伦·维森斯。
年龄:34。
职业:前外勤特工,自愿转入适应性共生实验项目。
共鸣波形稳定度:B+级。
实验日期:距今年327年零4个月。
档案里附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人穿着旧式制服,短发,眼神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即将走向死亡的人,倒像是刚完成一次普通的外勤任务,正在等着下一项工作安排。
穹翻到事故报告页。
【实验第43天,E-01波形出现异常波动。与“柔光”能量场形成低频共振,持续11小时后,E-01主动提出继续实验,称“感觉到了某种连接,想再看清楚一些”。实验监督组评估后同意延长观测时间。】
【实验第44天,E-01与“柔光”的共振频率超出安全阈值,但意识状态仍保持清醒。他在最后一次通讯中说:“它没有恶意,它只是……想要什么,想要我们身上有、但它没有的东西。”】
【实验第45天,E-01的独立意识彻底消失。收容单元内检测到持续的能量辐射,波形与E-01原始波形高度相似,但无法建立任何形式的认知连接。】
【备注:E-01是第一批次中坚持时间最长、也是唯一一个在完全同化前保持清醒超过24小时的实验对象。】
穹盯着那几行字,很长时间没有翻页。
想要什么。
想要我们身上有、但它没有的东西。
穹想起基石。想起那些低语,那些记忆碎片,那些不属于他的情感洪流。
基石想要什么?也在想要他身上有、但它没有的东西吗?
什么是他有它没有的?
他翻到档案最后一页。
【归档日期:事故后第90天。】
【归档人:以利亚·韦斯特。】
以利亚·韦斯特。
那刻夏说过的名字——净化教团的创始人,327年前主导基石深度共鸣实验的研究员,三个助手的死亡,叛逃,扭曲的信念,最后死于自己的理念反噬。
穹看着那个签名。
那是三百年前的笔迹,墨水已经褪成淡褐色,但笔画依然清晰有力。韦斯特写下的每一个字都透着某种决绝——像是明知自己在做什么,也明知后果是什么,还是做了。
E-01到E-30,三十份档案。
穹一份一份看下去。
有的人在实验前写了遗书,有的人什么也没写;有的人在最后时刻试图冲出收容单元,有的人安静地坐在原地等着能量把自己吞没;有的人留下了清醒的观察记录,有的人在第一次波形异常时就彻底失控。
但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不是被动选中的。
他们是自愿的。
穹翻到E-15的档案时,看到一份手写的申请书。字迹工整,甚至带着点学生气的认真:
【本人自愿申请加入适应性共生实验项目。
已充分了解实验风险,包括但不限于精神污染、认知崩溃、能量反噬致死。
本人理解此实验旨在探索人类与异常共存的边界,愿为这一目标承担一切可能的后果。】
签名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如果能找到那条边界,哪怕只是靠近一点,也值得。】
穹合上档案,靠向椅背。
他盯着头顶的日光灯,那些惨白的光线刺得眼睛发酸,但他没有眨眼。
他们不是被迫的。
他们是去找那条边界的。
和现在的他一样。
中午吃饭时,拉帝奥恰好经过餐厅,看见穹对着盘子里的红烧肉发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舌头伸出来。”
穹愣住:“什么?”
拉帝奥用那双外红内金的眼睛盯着他,表情里没有任何可以讨价还价的余地:“我让你把舌头伸出来,三秒之内,否则我就直接把你拖去医疗部做全套神经反射测试。”
穹只好把舌头伸出来。
拉帝奥凑近看了两秒,又伸手按住穹颈侧的动脉,闭眼感受了片刻。然后他松开手,脸上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某种微妙的、介于“我就知道”和“你活该”之间的神情。
“味觉消失了。”他说,不是问句。
穹点头。
“多久?”
“不知道,也许十八个小时?”穹说。
拉帝奥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穹见过这个动作,在体检时,在评估某个异常样本的危险等级时,在决定要不要对某个愚蠢的问题进行解释之前。
“和ASCAO-007的交易。”拉帝奥说,“代价开始显现了。”
穹没有否认,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擅长在这些人面前撒谎。
不是因为演技不好,而是因为他们每个人都太擅长看穿他,而且从丹恒来找他这件事就能看出中心的很多人都在关注自己,穹不知道自己上一次和那刻夏的交易有没有被人所知。
基于众多原因,穹不打算说谎,被骂和异常交易是愚蠢的行为都无所谓。
“他知道吗?”拉蒂奥问。
“谁?”
“丹恒。”
穹想起昨晚丹恒站在门口,把系统日志放在置物架上的样子,想起他说“那刻夏这次没收费,因为他觉得你应该知道”时那种复杂的语气。
“他知道。”穹说,“但他不知道有代价。”
拉帝奥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身。
“下次再有这种交易,先来找我。”他的声音从背影传来,“我可以至少帮你估算一下代价的构成和持续时间,让你知道自己在用什么东西换什么东西。”
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低头继续吃那盘没有味道的红烧肉。
吃完无滋无味的午饭,穹立刻就回档案部了,他要看那些很难接触到的卷宗。
穹其实挺意外的,他本以为拉帝奥会让他去医疗部检查,还在想要怎么拒绝,或许是因为距离上次体检才过了没几天,而且每周体检的次数已经够多了,所以才不要吧。
“穹。”
丹恒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有访客。”他说,“罗刹医师在医疗部,想见你。”
穹愣了愣,医疗部?
等等,罗刹?
那个金发碧眼、温文尔雅的医师,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姬子的下午茶会上。他的话每一句都带着某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他想做什么?”
“说是‘交流医学’。”丹恒顿了顿,“拉帝奥也在那边,盯着。”
穹忍不住笑了。
“拉帝奥盯着他?”
“拉帝奥盯着所有给他觉得‘来历不明’的人。”丹恒说,“你去吗?”
穹想了想,他几乎要怀疑那位医生是知道有人要找自己了。
“去。”
医疗部三号问诊室的门半开着,穹敲了敲,里面传来温和的声音:“请进。”
罗刹站在窗边,逆光里只能看见他修长的轮廓和那一头即使在昏暗中也显得明亮的金发。穹觉得这人就像是从油画中走出来的一样。
听见门响,他转过身,对穹微微一笑。
“实习生来了。”他说,“请坐。”
穹在问诊椅上坐下,目光扫过房间。
问诊室不大,陈设简单,标准的医疗配置——检查床,器械柜,洗手台,桌上放着一台穹从未见过的仪器,银白色的外壳,表面有几道柔和的弧线在缓慢游走。
罗刹注意到他的目光。
“我自己带来的。”他说,“中心的设备已经很先进,但有些东西还是用熟悉的顺手,尤其是涉及存在性层面的检查。”
他走到穹面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这个距离比常规医患问诊近一些,但又不会让人感到压迫。穹能清楚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绿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澈。
“听说你最近经历了不少事。”罗刹说。
穹没有接话。
罗刹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没有任何攻击性,却让穹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
他在中心待了这么久,已经学会了分辨真正的善意和伪装出来的善意——罗刹属于后者,但不同于恶意的伪装,而是那种“我知道你不知道我知道多少”的、让人摸不透底细的伪装。
“不回答也没关系。”罗刹说,“我不是来问问题的。我是来帮你看身体的——如果你愿意的话。”
“体检我才做过不久。”穹说。
“我知道。”罗刹说,“我看了报告。”
“你又看了?”
“交流医学嘛。”罗刹的语气轻描淡写,“拉帝奥教授允许的。他说既然我要找你,就得先了解你的基本情况。”
穹心想,拉帝奥那不是允许,是盯着。
罗刹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笑意更深了一点。
“来吧。”他站起身,走到那台银色仪器旁边,“放轻松,不会疼的。”
检查的过程比穹预想的更复杂。
罗刹先用常规的方式做了基础检查,心率,血压,瞳孔反射,神经反应速度。
每一样都做得一丝不苟,动作温和精准,让穹想起某种技艺纯熟的工匠在雕琢材料。
然后是那台银色仪器。
“这是存在性共振扫描仪。”罗刹介绍,“原理和拉帝奥教授用的那些设备类似,但检测维度不太一样。他的更侧重物理层面的数据,我的更偏向生命本源的部分。”
他把一个扁平的探头轻轻贴在穹的胸口,位置正好是心脏上方。
“可能会有点温热的感觉。”他说,“正常的。”
仪器发出极轻微的嗡鸣声,穹确实感到一股温热从探头接触的地方向四周扩散。
那感觉不难受,甚至有点舒服,像泡在温度刚好的水里。
罗刹盯着仪器的显示屏,表情没有任何变化。